第九十六章 琴箫合(第3页)
琴声不知何时早已停了,只剩下晚棠的箫声,孤独地、哀戚地,在空寂的佛堂内盘旋回荡。那箫声里的孤寂与无奈太过真切,仿佛不是演绎,而是从灵魂深处流淌出的血泪。
一滴冰凉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晚棠紧闭的眼角滑落,沿着脸颊,无声地滴落在她握着洞箫的手背上。
微凉的触感惊醒了晚棠。她猛地睁开眼,箫声戛然而止。映入眼帘的,是张珏不知何时伸过来的手,正用指尖,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晚棠怔住,随即慌忙低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和窘迫:
“臣妾……在贵妃娘娘面前失仪了,望娘娘恕罪。”
张珏收回手,看着指尖那一点湿润,又抬眼看向晚棠,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了然,也有一丝深深的、同病相怜般的悲哀。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若流泪都有罪,这人……生来便是有罪的了。”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晚棠本就波澜起伏的心湖,激起了千层浪。她抬起头,看向张珏,想从她眼中读出更多,那双眼睛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仿佛刚才那浓烈的情绪只是她的错觉。
就在这时,佛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芝兰略显慌张的呼唤:
“娘娘!娘娘!”
晚棠连忙收敛心神,低声斥道:
“你这丫头,慌慌张张的做什么?没见张贵妃娘娘在此吗?”
芝兰这才看到屋内的张珏,连忙跪下行礼:“奴婢给张贵妃娘娘请安!奴婢一时情急,冲撞了娘娘,请娘娘恕罪!”
张珏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起来吧。何事如此惊慌?”晚棠问道。
芝兰站起身,脸上还带着跑动后的红晕,急声道:“回娘娘,方才常顺公公亲自来长春宫传话,说陛下召您即刻去乾清宫,还要……还要吃您做的松子糕,让您尽快送去。”
晚棠眉头一皱:“这个时辰?陛下不是该在暖阁与阁臣们议事么?”
“奴婢……奴婢不知。”芝兰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常顺公公是这么传的话,说陛下交代了,让您快些。”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深深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晚棠。像是一根刚刚松开的弦,又被猛地拉紧,甚至绷到了极限。昨夜的纠缠,今日永宁宫的敲打,汉王的威胁,朱棣那看似宠溺实则掌控一切的安排……所有的一切,连同这短暂偷得的、与知音相和的宁静时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传唤打碎。
她好不容易才喘过一口气,找到一点点属于自己的、鲜活的情绪,转眼就要被拉回那个令人窒息的金丝笼,去扮演那个温顺、娇媚、眼里心里只有皇帝的“权贤妃”。
她握着洞箫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指尖冰凉。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覆上了她紧握洞箫的手。温暖,干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晚棠抬头,对上张珏的目光。张珏依旧坐着,仰头看着她,脸上带着浅浅的、温和的笑意,可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却清晰地映出晚棠此刻的疲惫、抗拒与挣扎,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那担忧很淡,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晚棠一下。她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不能,至少不能在这里,在张贵妃面前,流露出对皇帝召见的丝毫不满。
她迅速调整表情,扯出一个看似轻松的笑容,对张珏道:“让娘娘见笑了。陛下召见,臣妾不敢耽搁。今日与娘娘琴箫相和,实乃幸事。改日若有机会,定当再来向娘娘请教。”
张珏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但很快便掩饰过去,也站起身,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温和:“无妨,陛下的事要紧。本宫午后常在此处,恭候妹妹。”
“谢娘娘。臣妾告退。”晚棠敛衽行礼,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出了佛堂。只是那背影,终究是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沉重与匆忙。
张珏站在佛堂门口,望着晚棠几乎算是“逃也似的”离开的背影,久久未动。春风穿过夹道,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她怀中古琴的琴弦,被风轻轻拂过,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吟。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瘦削、能清晰看见青色血管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琴弦。
“铮……”
一声清越却孤寂的琴音,在空旷的夹道里回荡,很快又被风吹散。
她极轻、极低地,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怜惜,有无奈,也有一种深切的、物伤其类的悲哀。
“这深宫啊……”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消散在风里,“困住的,又何止你一人。”
只是不知,这看似无意闯入她这片“静地”、带来鲜活音律与真实泪水的权贤妃,最终是能挣出一线生机,还是如同这宫中无数红颜,最终零落成泥,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