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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琴箫合(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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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下脚步,收敛了脸上所有的表情,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声音平静无波:

“臣妾给张贵妃娘娘请安。不知贵妃娘娘在此处清修,扰了娘娘清净,望娘娘恕罪。”

张贵妃抱着琴,站在佛堂门口,午后的阳光透过藤蔓缝隙,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着晚棠,脸上不复昨日在永宁宫时的严肃疏离,反而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无妨,起来吧。”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久病的微哑,却奇异地有种抚平人心的力量,“权贤妃的箫吹得极好,如泣如诉,直入人心,何来打扰之说。倒是本宫,一时技痒,唐突相和,扰了贤妃雅兴才是。”

晚棠直起身,心中的戒备因着她温和的语气和真诚的夸赞,稍稍松动了一丝。

她抬起头,望向张贵妃怀中的古琴,那琴身木质温润,光泽内敛,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回想起方才那精妙绝伦的应和,晚棠眼中不禁又流露出真实的赞叹与钦佩:

“娘娘的琴音才是妙绝!晚棠不通琴艺,但方才娘娘那几声相和,时机、音律,无不恰到好处,实在精妙!往日只在书中读过‘高山流水遇知音’,今日亲身经历,方知古人诚不我欺,实在是……太妙了!”

她说得真诚,眼睛亮晶晶的,方才的疏离戒备消散了不少。

张贵妃闻言,眼中笑意更深了些,苍白的脸颊似乎也染上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她轻轻抚了抚怀中的琴,道:

“谬赞了。不过是恰逢其会,随心而弹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晚棠脸上,带着点好奇,“你方才说你叫……晚棠?是哪个晚,哪个棠?”

“晚霞的晚,海棠的棠。”晚棠答道。

张贵妃抬眼,望了望夹道那头,宫墙下一树海棠开的正好。她唇角微弯,笑容清浅:

“那本宫,可要提前祝你生辰快乐了。”

晚棠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惊讶:“娘娘……怎知?”

“现在海棠开得正好,若要‘晚’,便是花期将尽,春尽夏至之时了。”张贵妃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想来,不远了。”

晚棠心头莫名一暖。这种被人细心观察、准确猜中心事的感觉,在这深宫里,实在太过珍贵,也太过危险。但她看着张珏那双沉静如秋水的眼眸,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丝淡淡的、仿佛洞悉一切的了然和……隐约的怜惜?

鬼使神差地,晚棠脱口而出,不再用敬称:“那……你叫什么名字?”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是一愣,随即有些懊恼自己的失言。对方毕竟是贵妃,地位尊崇。

张贵妃却没有丝毫被冒犯的不悦,反而似乎因为她这自然而然的亲近,笑容真切了几分。她看着晚棠,清晰地答道:

“张珏。玉珏的珏。字,攸宁。”

“攸宁……”晚棠轻声念了一遍,只觉得这两个字与眼前之人无比契合,“人如其名。你的琴音,和你的声音,都令人觉得……很安宁。”

张珏被她这直白的夸赞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那常年笼罩在她眉宇间的病气和沉郁,似乎都被这笑容冲淡了些,显露出几分被岁月掩藏的鲜活颜色。

“你这夸人,倒是不带拐弯的。”她抱着琴的手臂似乎有些酸了,微微动了动,目光看向晚棠身后的“静心堂”,

“我这琴抱得手都酸了,不知可否进去坐坐,扰你片刻清净?”

晚棠看着她抱着那张显然不轻的古琴,立刻侧身让开,忙不迭地点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好呀好呀!快请进!”

两人进了佛堂,张珏将琴小心地放在矮几上。晚棠这才得以仔细打量这张琴。琴身古朴,木质是极好的老杉木,琴弦光泽内敛,虽不懂琴,也能看出绝非凡品。

张珏在蒲团上坐下,晚棠便在她对面,也随意地坐了下来,毫无妃嫔面对贵妃时的拘谨。张珏似乎也并不在意,她抬手,细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拨弄了几下琴弦,调了调音。

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户洒进来,被窗外的翠绿枝叶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她身上、琴上,空气中浮尘微舞,静谧而美好。

“铮——”

清越的琴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方才的应和,而是一段完整的、生机勃勃的旋律。宛如春风拂过原野,草长莺飞,万物复苏,充满了蓬勃的朝气与希望。

晚棠听得入神,不自觉地再次拿起洞箫,放在唇边。这一次,她不再是主奏,而是试着用箫声去模仿那旋律中的莺啼燕语,去应和那一片盎然春意。箫声清越婉转,与琴声交织在一起,竟意外地和谐。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默契与欣喜。

张珏指尖流转,琴音倏地一变,从明快变得舒缓悠长,仿佛从春日的原野,来到了雨后的山林。空气湿润,芳草萋萋,远山如黛,带着雨后特有的宁静与淡淡的惆怅。

晚棠的箫声也随之而变。她闭着眼,将气息放得更缓,更低沉。箫声不再是模仿鸟鸣,而是化作了穿过林间的风,滴落屋檐的雨,拍打枝叶的簌簌声。

那风声雨声里,似乎还夹杂着一种无言的诉说,诉说着风雨无情,不问芳草意,只顾摧折的凉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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