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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盛时晚(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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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是位千金!母女平安!”

林文正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小小的、红彤彤的、正闭眼啼哭的婴儿。那么小,那么软,像一团暖融融的云。他抱着她,手都在抖,一步一步挪到床边。

床上,沈碧涵面色苍白,汗水浸湿了鬓发,眼里却含着温柔至极的光,正望着他,和他们的孩子。

“碧涵,你看……”林文正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他将婴儿轻轻放在妻子枕边,目光却仍流连在那株窗外纷落如雪的海棠上,喃喃道,“叫她‘晚棠’,可好?海棠开到最盛时,虽近晚,却也是极致之美。愿我们的女儿,生如夏花,绚烂从容,不惧迟暮。”

沈碧涵虚弱地笑了,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嫩滑的小脸,目光柔得能滴出水来,声音低微却清晰:

“妾……随夫言。”

妾随夫言……夫死妻毁,魂归天地,夫权如此。

一句“妾随夫言”,道尽了沈碧涵被“夫权”牢牢捆缚、直至被吞噬的一生。可悲,可叹。

眼前的画面并未停止,反而如同被打翻的万花筒,更多零碎而鲜活的记忆碎片,裹挟着旧日温暖的光晕,汹涌而来——

还是林家小院,那株海棠树下。

春光正好,海棠花开得云蒸霞蔚。树下摆着小小的石桌,林文正与已长成少年的林文谦对坐弈棋,沈碧涵在一旁素手烹茶,水汽袅袅,茶香混着花香。小小的林晚棠,总角年纪,扎着两个小鬏鬏,像只欢快的小蝴蝶,在几人身边跑来跑去,时不时去捣乱,偷走小叔叔的棋子,或者扑到母亲怀里撒娇。

“‘哥哥’!你大哥和嫂子要打我了!你救救我嘛!”小晚棠又一次“闯祸”,躲到静坐观棋的林文谦身后,揪着他的衣袖,露出半张小脸,眨巴着大眼睛,声音奶声奶气,带着狡黠的笑意。

林文谦放下手中的书卷,无奈地看着躲在自己身后喊自己“哥哥”的小侄女,又抬眼看了看佯装生气的兄嫂,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小晚棠的头,声音是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带着超乎年龄的沉静:

“父母尚在世,感父母恩,尊父母言。晚棠,不可顽皮。”

尊父母言……父言筋骨,只愧骨肉,父权如此。

祖父林景行和父亲林文正一生秉持的“筋骨”,最终导向的,却是对家人骨肉性命的“愧对”。那“父权”之下,看似光耀门楣的“气节”,内里是何等的,可恨,可忿!

晚棠站在鸡鸣寺庭院冰冷的花雪里,缓缓伸出了手。

一片完整的花瓣,打着旋,悠悠落在她的掌心。花瓣冰凉,带着深夜的露水,边缘微微卷曲,呈现出将谢未谢的颓唐之美。那一点湿冷的凉意,顺着掌心,直钻入心底,像一把带着倒刺的冰锥,狠狠地刮过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痛。冷。空。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沉。稳。不疾不徐。踏在青石板上,带着一种独有的、属于绝对权力掌控者的韵律和重量,从重重寺门、深深廊庑的那一头,由远及近,一步步走来。

他来了。

那个叫朱棣的男人。

晚棠没有回头。她依旧垂眸,看着掌心那片逐渐失去温度、显得更加苍白的花瓣。

他的脚步,惊扰了这院中唯一的热闹。本就开到极致、将落未落的海棠,似乎被他周身无形的威压和气场所撼,更多的花瓣扑簌簌脱离枝头,纷纷扬扬,落得更急,更密。

纷纷何所似?

未若柳絮因风起。

不,不是柳絮。是雪。是暮春深夜,最后一场,凄艳决绝的雪。飘飘在人间,零落在泥泞。

晚棠看着那漫天飞旋、最终注定归于尘土的花雪,心头一片冰封的平静。她闭上眼,在心里,对着那已然逝去的、属于“林晚棠”的一切,轻声默念,如同最后的祭奠与告别:

“盛时已晚……”

这个男人,手握这天下至高无上的权柄,正值鼎盛之年,睥睨四海,仿佛无所不能,也即将踏入迟暮,终日困于皇权之争,惶惶度日。杀伐血泪,冤魂无数。最后作茧自缚,夜不能寐。

林文谦的血泪、林文正的绝笔、沈碧涵的悲剧、林府上下家眷的湮灭,还有原主林晚棠悄无声息的陨落,都随这些落下的花瓣,在风里飘散,零落成泥碾作尘。

都过去了。

徐姑姑的绝地逢生、芝兰的天真浪漫、长春宫一众人的生死悲欢,在晚棠低垂的眸里一晃而过。她要活下去。不仅仅是在这吃人的深宫里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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