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龙兴地(第2页)
朱棣似乎察觉到了,垂眸看她:“冷了?”
“……嗯,风有点大。”晚棠低声应道,将脸往白狐裘的毛领里更深地埋了埋,掩饰瞬间的失态和心慌。
朱棣没再多说,只是将她往身边带了带,揽着继续往前走。但那句关于“挪中轴线”、关于“纳入皇宫”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晚棠心里漾开了久久不散的、带着惊悸的涟漪。
回到温暖的书房,朱棣去批阅积压的奏报。晚棠靠在小榻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头那点因听他年少趣事而生出的轻松,早已荡然无存。她需要做点什么,来驱散这种莫名的寒意。
“陛下,”她转过头,对着书案后的朱棣,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臣妾去小厨房,给您做点吃的,好不好?在军营里,臣妾用郑和公公带回来的胡椒,试了好些做法,味道还不错,想给您尝尝。”
朱棣从奏疏中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她眼中找出别的情绪,但只看到纯粹的、带着点期待的柔光。他眉峰微动,点了点头:“去吧。仔细些,别碰着。”
“嗯!”晚棠应了一声,带着徐姑姑出去了。能暂时离开这间充满他气息、也充满无形压力的书房,她暗暗松了口气。
燕王府的小厨房比军营的齐备太多。晚棠熟门熟路地指挥人处理羊肉羊骨,又将那罐珍贵的胡椒细细研磨。当熟悉的、霸道辛香再次弥漫时,她心里奇异地平静下来。食物的香气,总能给她最直接的慰藉。
烤肉外焦里嫩,羊汤浓白滚烫。晚棠亲手将食物摆到朱棣书房的暖阁里。朱棣放下笔,看着眼前与宫中精致御膳截然不同、却香气扑鼻的吃食,扬了扬眉:
“这东西……胡椒,还能这么吃?宫里多用其点缀,或作药材。”
晚棠见他似乎有兴趣,心定了定,小心地回答:“一开始也拿不准分量,在军营里试了好多次,浪费了不少胡椒呢。后来才慢慢摸到点门道,那些伤兵都还挺喜欢的……”她没敢说“好吃”,只说“喜欢”,带着点小小的、讨巧的谦虚。
朱棣拿起一串烤肉,尝了一口,辛辣鲜香瞬间在口中炸开,带着塞外的粗犷劲儿。他又喝了一口汤,暖意从喉咙直抵胃腹。他放下汤碗,看向晚棠,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昏迷前跟朕说,后世人都说朕派郑和下西洋是扬我国威,是……千古一帝。”
晚棠捏着勺子的手指微微一紧。果然,又来了。
她抬起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追忆和赧然的笑容:“陛下,臣妾那时……以为自己快不行了,看陛下眉宇间皆是愁思,心里难过,就想着说点什么,让陛下宽宽心,以后……臣妾怕是不能陪着陛下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碗胡椒羊汤上,声音轻柔下来,带着点小女儿家的娇憨,“臣妾是女子,不懂那些军国大业,什么国库啊,朝政啊,听着就头疼。臣妾只知道,因为陛下派了郑和公公下西洋,带回了胡椒,后世的寻常百姓家里,说不定也能用上一点,炖一锅热汤,在冷天里暖身子。这天下,多了这一味调料,就多了无数种菜色,多了许多饱足和欢喜。这不就是陛下的恩泽,惠及后世了吗?”
她将宏大的“千古一帝”功业,巧妙地归结到“胡椒”带来的具体滋味上,眼神清澈,带着单纯的向往。
朱棣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她说完,那双深沉的眼眸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久到晚棠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
然后,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蹭掉她鼻尖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胡椒末。“馋丫头,”他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纵容,“就惦记着吃。”
晚棠脸一红,下意识想躲,心头却微微一松。他好像……接受了这个说法?
就在这时,书房外的亦失哈高声通传:“陛下,汉王殿下求见。”
晚棠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身体微微一僵。朱高煦?她下意识就想站起来告退。
“不必。”朱棣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一家人,一起用个膳吧。”
晚棠的心沉了沉,只好重新坐稳,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朱高煦大步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一身利落的常服,似乎刚从校场过来,身上还带着风尘。进得暖阁,他先向朱棣行了个标准的礼:“儿臣参见父皇。”起身后,又转向晚棠,也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见过贤妃娘娘。”礼数周全,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全然不复之前的桀骜不驯。
晚棠连忙侧身避过,低声道:“汉王殿下。”
朱棣指了指旁边的席位:“坐吧。尝尝你贤妃娘娘的手艺。”
朱高煦谢了座,目光扫过桌上粗犷却喷香的烤肉羊汤,尝了一些,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真诚赞道:“父皇,这烤肉风味独特,辛辣开胃,极好!娘娘好巧思。”他又转向晚棠,眼睛亮亮的,像极了见到心仪事物的大男孩,“娘娘这做法,倒是别致,比军中伙夫做的好吃多了!”
晚棠只能低声道:“汉王殿下过誉了。”
朱棣似乎心情不错,对朱高煦的恭维也受用。父子二人很快聊起了北伐战事,说起行军布阵、冲锋陷阵,朱高煦眉飞色舞,眼中光芒大盛,那是对父亲的崇拜,对战争的渴望,对功业的向往。朱棣听着,偶尔指点一两句,看着这个“最肖朕”的儿子,脸上也流露出少见的、属于父亲的温和与隐隐的纵容。
晚棠默默吃着东西,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她能感觉到朱高煦在父亲面前那种毫不掩饰的、渴望得到认可的热切,也能感觉到朱棣对这份热切的默认甚至鼓励。这让她心底发寒。
“……太子仁厚,然体弱多病,恐难久持。”忽然,朱棣的话锋似乎不经意地一转,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晚棠耳中如同惊雷。他拿起酒杯,饮了一口,目光看着侃侃而谈的朱高煦,淡淡道,
“朕之天下,将来总要有人能担得起。高煦,你勇武果决,颇类朕当年。太子多病,汝当勉之。”
“哐当”一声轻响,是晚棠手中的银勺,失手掉在了碗沿上。她慌忙低头去捡,手指却微微发颤。
太子多病,汝当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