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十年约(第3页)
“顾念……真好听的名字,跟你的人一样,让人觉得很温柔,很安心。”晚棠由衷地说。
顾念收拾药箱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似乎带上了一点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有时候,顾念的人太多,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呢。如你,如我。”
晚棠沉默了。是啊,顾念太多,牵挂太多,就有了软肋,有了责任,便再难放下。
顾念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走到榻边,伸出手,像一位温柔的长辈,轻轻抚摸了晚棠的头顶。她的动作自然而充满安抚的力量,明明看起来只是个少女,却奇异地令人感到无比安心。
“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别怕,以后的日子,做你觉得对的事,问心无愧就好。”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分量。
“那我后面的命运会如何呢?还有我身边的人?”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对,你来自异世,我看不到你的命格,你也将影响周围人的命格。所以,你的存在很重要!不要再轻易寻死了好吗?”
晚棠看着她清澈的眼眸,用力点了点头。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名为恐惧和绝望的大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些。有这样一个神秘而强大的“盟友”,哪怕只是十年之约,也让她在无边的黑暗里,看到了一丝确定的微光。
顾念直起身,双手捏了一个奇怪的手诀,轻轻一挥。晚棠似乎看到,帐子四周的空气微微波动了一下,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光晕,如同水波般荡漾开,然后消散无踪。
是……隔音的屏障?晚棠心中暗惊,果然是遇到真神仙了!有了这份认知,她心底那点因为答应“十年之约”而产生的不安和忐忑,竟奇异地被一种“有靠山”的底气取代了些许。
顾念戴上白色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巴。她走到帐门边,掀开帘子,对外面守卫的士兵说了句什么,声音平静:“你们娘娘已醒,暂无大碍。我需要去后山寻几味对症的草药,烦请带路。”
守卫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和脚步声,逐渐远去。
帐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晚棠自己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还有伤口处传来的、已经被缓解大半却依然存在的闷痛。她刚刚……是不是答应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十年……和那个男人周旋十年……保护那些无辜的人……
还没等她想出个头绪,帐外,那阵熟悉得让她心头一紧的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急切和沉重,咚咚咚地,敲在她的心尖上。
他来了。
晚棠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完了完了……她“临终”前,对着他可是什么都往外倒啊!什么“后世人”,什么“你是千古一帝”,什么“别害怕”,什么“我尽力陪你了”……现在她活了,这些“遗言”就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朱棣那种多疑的性子,怎么可能不追问到底?!
帐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阵塞外夜晚的冷风。
朱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甚至没来得及换下那身沾染了尘土和暗红血迹的铠甲,只是脱掉了沉重的大氅。他的脸上混杂着疲惫、焦虑,以及一种濒临失控的狂躁,但在看到榻上那个睁着眼睛、虽然虚弱但确实“活着”的人时,所有的情绪都凝固了一瞬,然后化作了难以置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
“棠儿……棠儿……棠儿……”他扑到榻边,一连串地低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惊疑,有狂喜,有后怕,有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种种情绪在他深邃的眸中剧烈翻腾,是晚棠从未见过的模样。
他一双手,带着战场上留下的薄茧和尚未完全褪去的、微微的颤抖,近乎慌乱地、从头到脚地抚摸着晚棠——她的额头,她的脸颊,她的脖颈,她的手臂……仿佛要通过这最原始的触碰,来确认眼前这个温热、呼吸着的存在,不是又一个令他绝望的幻影。
“是你吗?棠儿?你真的醒了?认得朕吗?”他捧着她的脸,问得又急又切,目光灼灼,仿佛要看到她灵魂深处去。
晚棠被他摸得有些不自在,更因为伤口被他无意中碰到而疼得吸气:“陛下……你……别摸了……伤口疼……好多人看着呢……”
她声音虚弱,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习惯性的惊惧。
但这熟悉的、带着点埋怨和娇气的语气,却像一剂最强的定心丸,瞬间击中了朱棣。是她!真的是她!不是别的什么占据了这具身体!
巨大的狂喜淹没了他,他再也克制不住,小心翼翼地将她从趴卧的姿势,尽量轻柔地拥入怀中,手臂收得紧紧的,却又极力控制着不碰到她的伤处。他的脸埋在她颈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她身上熟悉的、混合着药味的淡淡气息。
“你还记得……刚刚吗?”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颈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试探,“朕带你去山上看落日,你……对朕说了很多话。那些话……是你说的吗?”
他在确认。确认那些“遗言”,是不是出自她的本心,确认此刻醒来的,是不是完整的、原来的那个“她”。
晚棠的心猛地一跳。来了!她就知道!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经蒙上了一层生理性的水雾(伤口疼的),声音更虚弱了几分,带着刻意的茫然和委屈:“不……不记得了……陛下,臣妾好疼……浑身都疼……像被碾过一样……臣妾是不是……要死了,胡言乱语了很多?陛下别怪罪臣妾……”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将侧脸颊轻轻靠在他冰凉的铠甲上,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惊惧后的依赖:“抱抱臣妾……怕怕的……”
这一连串的反应——茫然、喊疼、委屈、依赖、恰到好处的“失忆”——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应对。死不承认“遗言”的具体内容,把一切推给“濒死胡话”,同时示弱、撒娇,转移他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