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魂归处(第3页)
忽然,他听到她含糊的呓语。
“回家……爹……娘……对不起……让晚棠……回家吧……”
朱棣捏着军报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回家?松江府那个被他罚没的家?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对不起因为她爹娘被朕所杀,她还要来伺候朕吗?所以觉得愧对父母,连他们……都不敢收留她了?
这就是朕的业障吗?不来找朕索命,却要来索朕身边的人命?!
不!他眼底骤然闪过一丝狠厉。她林晚棠,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谁也带不走!父母不行!阎王也不行!
他放下军报,伸手想去碰触她滚烫的额头,想替她换下额上被体温烘热的帕子。
然而,他的手还未碰到她的脸颊,榻上的人忽然浑身一颤,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眸此刻瞪得极大,空洞地望着帐顶,下一瞬——
“噗——”
暗红色的、带着腥气的血,从她口中狂喷而出!大半溅在了他未来得及收回的手上和前襟!
紧接着,她头一歪,再次失去了意识,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棠儿!!”朱棣肝胆俱裂,猛地起身,嘶声大吼,“太医!太医!!都给朕滚进来!!!”
候在外间的太医、军医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看到榻上和朱棣身上的血迹,无不骇然失色,连忙上前诊视。
朱棣僵立在原地,看着自己手上、衣袍上那刺目的、温热的血。除了亲娘去世,除了妙云离去……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仿佛心脏被生生掏空的恐惧了。冰冷,窒息,无力。
他不允许自己有这样的感觉!不过是一个女人!不过是一个……女人!
还有几个时辰,大军就要开拔,直捣虏庭!他身为主帅,肩负着数十万将士的性命,肩负着大明的国运!他不能乱,不可以被一个女人搅乱心神!他必须稳住,必须将所有的愤怒、后怕、恐惧,都转化为对敌人的杀意!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如果她活不过今夜,如果这具温软的身体真的在他怀中彻底冰冷,他心头那被剜去的一块,该如何填补。不,不会的!他说了不准,阎王也不能从他手里抢人!
帐内一阵兵荒马乱。太医们施针的施针,灌药的灌药,人人额上冷汗涔涔。不知过了多久,为首的太医才颤抖着跪倒:“陛下!娘娘……娘娘救过来了!只是……只是毒已入肺腑,方才呕出瘀血,虽是凶险,却也……却也未必是坏事。只是……只是接下来几日,依旧凶险万分,高热不退,恐有反复,需得小心看护,用最好的药吊着……”
朱棣紧绷的心弦,略微松了一分,却依旧悬在半空。他挥挥手,示意太医们退下继续斟酌用药。
帐外,天色已开始泛出鱼肚白。集结的号角声,士兵整队的脚步声,铠甲的摩擦声,战马的嘶鸣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晰。那是战争的声音,是他无法逃避的使命。
他走到榻边,单膝跪地,握住晚棠那只依旧冰凉的小手。她的手那么小,那么软,此刻却无力地垂着,仿佛一碰就会碎。
他俯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哑而坚定地说:“棠儿,借你吉言,此战,朕定会大捷。你也要答应朕,给朕好好地、在营门口,等着迎朕凯旋。”
他停顿了一下,想起她梦中那句“回家”,心脏再次被无形的手攥紧。他咬了咬牙,一字一句,如同誓言:“你爹娘不要你,朕要你。听话,回到朕身边。只要你回来,朕……什么都许你。”
“给朕撑住!”
说完,他在她冰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却极沉的吻。然后,他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走向帐外。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医好贤妃!用最好的药!有任何消息,立刻快马报与朕!亦失哈,你留下,朕给你手谕,立刻回京,调取宫内所有最好的药材,速速送来!若有半分差池,提头来见!”
“奴才遵旨!”亦失哈重重叩首。
朱棣不再犹豫,掀帘而出。晨光熹微,照亮了他沾染血迹的铠甲。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等在外面的将领和战马。
铁甲铿锵,马蹄声碎,庞大的战争机器,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缓缓启动,向着北方,向着未知的战场,坚定地驶去。而御帐内,一片死寂,只有榻上那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药味,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虚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