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魂归处(第2页)
“住口!”朱棣低吼出声,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更多的却是固执的暴戾,“朕跟你说过,朕以前靖难的时候几次重伤都要死了,多少次刀口比你的深,比你的长!朕都挺过来了!人只要想活,就一定能活!除非……除非你打定了主意,想离开朕!!!”
晚棠心头一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噎住。他……看出来了?
“答应朕!给朕活下去!你听见没有?!你知不知道,人定胜天!!”他握着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晚棠被他这霸道的、近乎蛮横的命令气得伤口更疼了。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赌气般用气声顶了回去:
“妾……不……知道……”
“那你都知道些什么?!”朱棣几乎是咬牙切齿。
晚棠疼得意识又开始模糊,迷迷糊糊间,脑海中闪过史书上的只言片语,又或许只是想找个理由让他安心离开,好让自己“安心回家”,她含糊地、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断断续续道:
“知道……陛下……此战……定是……大捷……”
话音落下,帐内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朱棣才缓缓抬起手,用粗糙的指腹,极轻地抚过她苍白汗湿的脸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不会有事的。你的人,你活下来自己保!棠儿乖,好好睡,朕……马上回来。”
说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言,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然后,他松开她的手,起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铁甲相击的声音逐渐远去,最终被帐外的风声吞没。
晚棠趴在榻上,感受着背后火辣辣的、连绵不绝的疼痛,心想,这头控制欲爆棚的“活阎王”,还真打算逆天改命不成?罢了,反正她也要“回家”了……
剧痛和失血让她极度虚弱,不知过了多久,在昏昏沉沉中,她竟真的睡了过去。
她开始做梦。
梦里,不是她魂牵梦萦的、有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的现代都市。而是一片熟悉的、江南水乡的景致——松江府,华亭县,是林晚棠记忆中的家。
春光正好,院子里那棵老海棠开得绚烂如云。林文正坐在石桌前,提笔蘸墨,挥毫泼墨。沈碧涵坐在一旁,眉眼温柔,正细细地研墨。阳光透过花枝,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文正写完,放下笔,将纸笺推到沈碧涵面前。沈碧涵低头看去,
“双蝶绣罗裙,东池宴,初相见。
朱粉不深匀,闲花淡淡春。
细看诸处好,人人道,柳腰身。
昨日乱山昏,来时衣上云。”
脸“腾”地红了,作势要拧他的耳朵:
“林文正!要死了是吧?闲的拿这艳词来打趣我!”
林文正不躲不闪,反倒“哎哟哎哟”地装疼,趁沈碧涵不注意,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在她耳边低声笑道:
“哪里是艳词?分明是写实。当年河畔惊鸿一瞥,至今难忘。如今成婚十载,细看娘子,依旧诸处好,根本看不够。”
沈碧涵羞得满脸通红,轻轻捶打他的胸膛:“快放开!一会儿让晚棠看见了像什么话!”
而沈碧涵,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直视,目光精准地投向了她,脸上绽开温柔慈爱的笑容,朝她招手:“棠棠?你来了?傻站着做什么?快来!让你爹教你写字!”
她看见我了?!这不是梦?!这是林晚棠要回家了?真正的林晚棠要回家了?!
林文正也转过头,笑眯眯地拿起另一支笔:“晚棠,快来,爹教你写几个新字。待会儿写完了,爹娘带你出去吃好吃的!”
晚棠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巨大的悲伤和释然同时涌上心头,她们一家三口终于要团聚了吗?
“爹……娘……你们……带晚棠……回家去吧……回家吧……回家……”
御帐内,烛火摇曳。朱棣坐在榻边,手中捏着一份军报,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晚棠苍白憔悴的脸上,听着她偶尔因疼痛发出的细微呻吟,心口那处被剜去般的疼痛,始终没有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