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见峥嵘(第3页)
未来,还很长。
接下来的几日行军,规矩便成了惯例。
每日天不亮拔营,黄昏前抵达下一处驿站或临时行宫。晚棠的马车总在不远不近的位置跟着,有时能远远望见前方那杆明黄色的龙纛,有时只能听见中军传来的、整齐划一的马蹄与脚步声。
朱棣依旧忙。白日里,他不是在御辇中批阅从南京快马加鞭送来的奏报,便是骑马巡视队伍。到了驻地,第一件事永远是召见当地官员、军中将领,议事往往持续到深夜。
晚棠也渐渐摸索出了规律。
她不再需要内侍特意来“请”。每日傍晚,当她的马车停稳,徐姑姑和芝兰开始收拾那间临时住所时,她便会在简单的梳洗后,抱着一两样东西,安静地穿过那道月亮门,走入正院。
她带的东西每天都不一样。
有时是一小罐自己调的、据说能缓解眼部疲劳的薄荷膏——用驿站院子里采的薄荷叶捣碎,和了少许清凉的油脂。她不说疗效,只在他揉按额角时,默默将那青瓷小罐放在他手边。
有时是几块在炉边慢慢烘得焦香松软的饼,裹在干净棉布里,还带着微温。她将东西放在桌角,便退开继续去整理那永远也整理不完的书案。
更多的时候,她什么也不带。只是在他议事结束后,踏入那间总被烛火和舆图占据的房间,无声地做着她认为该做的事:换掉凉透的茶水,添上新的蜡烛,将他随手丢在榻上的外袍挂好,或者,只是将那扇被夜风吹得吱呀作响的窗,轻轻掩上一半。
朱棣起初并不理会她。他常常是背对着她,站在地图前,或者坐在案后,眉头紧锁地看着文书,仿佛她只是一抹安静的影子,是这驿馆房间里一件会自己移动的陈设。
晚棠也乐得如此。她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存在感,像一抹无声的风,只在需要时拂过。她观察他,用眼睛,也用身体残留的记忆——那夜掌心下,那块坚硬如铁的肌肉。
她注意到,他站立时,重心会不自觉地微微偏向一侧。注意到他揉按额角的频率,在后半段议事时明显增加。注意到他端坐久了,起身的刹那,脊背会有一个极其短暂、几乎无法捕捉的僵硬。
第三日,在徐州驿馆。
那夜朱棣似乎格外疲惫,议事将领离开时,已近亥时。他屏退了所有内侍,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手又习惯性地握拳,抵住了后腰。
晚棠刚刚将凉透的参汤碗收走,见状,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像第一夜那样贸然上前。她先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走过去,轻轻放在窗台上。然后,她退后两步,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朱棣没有转身,也没有碰那杯水。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晚棠等了等,终于再次上前。这一次,她没有伸手碰他,而是绕到他侧面,抬起手,指了指他抵着腰眼的手,又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她摊开自己的手掌,做了一个缓慢揉按的动作,目光安静地看着他,带着询问,却没有强求。
夜色中,她的眼睛映着窗外微弱的灯火,亮得惊人,也静得惊人。
朱棣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沉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被疲惫浸透后的、近乎空茫的漠然。
晚棠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谄媚。她的手依旧摊开着,停在半空,像一个无声的邀请,也像一个小心翼翼的试探。
良久,朱棣几不可闻地,从鼻腔里嗯了一声。那声音低哑,几乎被夜风吹散。
但晚棠听见了。
她上前一步,再次将掌心贴上他的后腰。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力道也比第一次稳了许多。不再是笨拙的抚慰,而是真正试图用指腹的力量,去化解那顽固的僵硬。
朱棣的身体依旧挺直,但晚棠能感觉到,那层坚冰般的戒备,似乎又薄了一分。他甚至在她按到某个格外酸痛的穴位时,几不可查地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松塌了半分。
那一夜,她按了大约一刻钟。直到她的手开始发酸,他的脊背似乎不再那么紧绷。
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在她停手时,抬手挥了挥,示意她可以走了。
晚棠收回手,掌心一片汗湿。她悄悄在裙侧擦了擦,福身退下。
第四日,在济宁。
天公不作美,下起了冷雨。驿馆条件简陋,屋里虽生了炭盆,依旧有些阴冷湿寒。朱棣的旧伤似乎更明显了些,晚棠进去时,他正坐在案后,一只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在桌下,用力地捶着大腿外侧。
晚棠将带来的手炉拨旺,外面裹上厚厚的棉套,轻轻放在他脚边。然后,她走到他身侧,这次没有询问,只是伸出手,开始替他揉按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