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铁甲胄(第3页)
晚棠心头一紧,下意识想放下车帘,却已来不及。
一匹通体枣红、只有四蹄雪白的骏马,踏着优雅而富有韵律的步伐,不偏不倚,正停在了她马车侧前方数步之遥。马上的骑士,正是去而复返的汉王朱高煦。
他不知何时已卸下了那身耀眼的银甲,换了一身更便于行动的暗红色窄袖戎服,外罩软甲,但通身的骄矜锐气丝毫未减。他似乎只是路过,要去御帐方向,此刻却勒住了马,目光随意地、却又精准地扫了过来。
那目光,落在了晚棠掀着车帘的手上,随即上移,对上了她未来得及收回的、带着好奇与一丝惊慌的眼睛。
没有行礼,没有问候,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那眼神,与他的父皇如出一辙——是一种自上而下的、冷静的、带着衡量与评估的审视。但比起朱棣那深不见底、威压内敛的凝视,汉王的目光更加直接,更加外放,也更加……具有侵略性。那里面没有对“庶母”应有的丝毫敬意,也没有对“女人”的轻慢,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属于他父皇的、比较新奇的、正在被使用的器物。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不过一瞬,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弧度——或许是嘲讽,或许是漠然,或许什么都不是,仅仅只是肌肉的牵动。然后,他便调转目光,仿佛只是瞥见了一处无关紧要的风景,轻磕马腹,那匹神骏的“踏雪”便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向着御帐方向去了。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一个字。
晚棠却像是被那目光烫到一般,飞快地松了手。厚实的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那个阳光明媚却寒意刺骨的世界。
车厢内重新陷入昏暗。只有透气孔射入的一缕光柱,里面尘埃飞舞。
晚棠背靠着车壁,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方才因壮丽山河而升起的那点雀跃和好奇,瞬间被冻成了冰碴。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她知道历史,知道最终坐上皇位的是太子朱高炽,知道接下来将是“仁宣之治”。理性上,她并不惧怕那个以仁厚著称的胖太子,甚至对那位在后世评价颇高的“好圣孙”朱瞻基,也存有基于历史知识的好感。
但汉王那一眼,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划开了她一直试图回避的、血淋淋的现实。
无论未来是谁坐在那个位置上,她在这些继承者的眼中,究竟算什么?
是“先帝遗孀”?一个需要被荣养、被看管起来的符号?
还是“先帝宠妃”?一个可能知晓某些宫廷秘辛、需要被警惕或利用的麻烦?
亦或者,就如汉王那一眼所揭示的——仅仅是一件“先帝用过的器物”?一件在权力更迭时,可能被摆上祭台、可能被束之高阁、也可能被随意处置掉的……旧物?
没有了朱棣,谁会在意一个“权贤妃”?谁会庇护她?谁会记得那个在出征前夜,为他细心整理行装、听他回忆往事的女人?谁会记得她是谁?
仁宣之治的盛世光芒,照耀的是天下百姓,是青史名声。而那光芒照不到的深宫角落,一个失去依仗的先帝妃嫔,会面临什么?
晚棠不敢深想。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让她在温暖的车厢里,竟生生打了个寒颤。
不。不行。
她绝不要落到那一步。
绝不要将自己的命运,寄托于未知的、他人的仁慈或遗忘之上。
那个原本因历史知识而有些飘渺的“回家”念头,在这一刻,如同被淬火的钢铁,骤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坚硬、无比迫切——
她必须,一定要,在朱棣驾崩之前,回到现代!
在此之前,她必须更小心,更谨慎,更好地扮演好“贤妃权晚棠”这个角色。她需要朱棣的庇护,需要他的……些许不同。她必须抓紧时间,找到“回家”的方法。
马车外,休整的号角声吹响了。队伍即将再次开拔。
晚棠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眸中那片刻的惊慌与冰冷,已被一片温顺的平静所取代。
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坐直了身体。
前路漫漫,风物再奇,也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被困在时间里的囚徒,唯一的生路,在那个掌握着绝对权力、也正在老去的男人身上。
马车再次轻轻晃动起来,载着她,驶向不可知的北方,也驶向那悬在头顶的、越来越清晰的命运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