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铁甲胄(第2页)
“娘娘,车上都布置妥当了,您放心。”徐姑姑和芝兰扶着她上车,低声道,“路途颠簸,若不适,这匣子里有梅子姜糖。千万莫要随意掀帘。”
晚棠点头,弯腰钻进车内。
车内空间比她想象的大,铺着厚厚的羊羔绒毯,设了软榻和小几,角落里还固定着一个小书格,放着几本闲书。车窗被厚厚的帘子挡住,只在角落留了巴掌大一块用细密纱网蒙着的透气孔,透进些许天光。
马车轻轻一晃,开始移动。
晚棠再也按捺不住,轻轻掀开透气孔旁一点帘角,凑上去,用一只眼睛,贪婪地向外望去。
宫墙、宫门、高大的红色柱子、肃立的甲士……熟悉的景象缓缓向后移动。然后,是更广阔的天地——南京城的街道!尽管时辰尚早,街道两侧却已肃清,无数百姓被拦在远处,黑压压一片,寂静无声。只有军队行进时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马蹄声、车轮辘辘声,以及甲胄兵刃偶尔碰撞的铿锵声,汇成一股低沉雄浑的洪流,碾过青石板路。
她看到了!
连绵不绝的军队,如同一条玄色与赤色交织的巨龙,从皇宫延伸出去,不见首尾。骑兵、步兵、弓弩手、辎重车……旗帜如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狰狞的兽头或巨大的“明”字。阳光刺破云层,照射在无数枪尖刀刃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皮革、钢铁、马匹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的气息。这就是战争机器的味道吗?如此庞大,如此冰冷,如此井然有序,又如此蕴含着毁灭性的力量。
晚棠的心砰砰直跳,一半是震撼,一半是难以言喻的兴奋。这就是历史!活生生的、正在行进的洪流!而她,正身处这洪流的中心!
马车微微颠簸着,驶出了城门。视线豁然开朗,远处是起伏的山峦,近处是官道两旁无垠的田野。风从纱网孔洞灌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与宫中终年不变的熏香截然不同。
她贪婪地看着,几乎将脸贴在那小小的孔洞上。原来宫墙外的天空,真的更广阔。原来“天下”,是这样的景象。
她看得入神,直到一阵格外急促、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如惊雷般滚过!
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如同黑色闪电,从后方疾驰而来,眨眼间便与她的马车并驾齐驱,随即毫不停留地越了过去!马上的骑士一身银亮山文甲,猩红披风在身后拉出飞扬的直线,身姿挺拔如枪,浑身散发着逼人的锐气与昂扬。
是汉王,朱高煦。
他似乎全然不在意这小小的妃嫔马车,甚至未曾侧目。他的目光只牢牢锁在前方中军那杆最高、最显眼的明黄色龙纛之下,那个玄甲凤翅盔的雄伟身影。
“父皇!儿臣前来护驾!”
清亮昂扬的声音穿透嘈杂,隐隐传来。
晚棠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方向望去。只见朱棣似乎微微侧头,对赶上来的汉王说了句什么,汉王便勒住马,与帝驾并辔而行。晨光中,那一玄一银两道挺拔的身影,俱是盔甲鲜明,气势惊人,恍如并立的两座山岳。
晚棠放下帘角,靠在柔软的垫子里,轻轻舒了口气。
不愧是朱棣最满意、最像他的儿子。
那般耀眼,那般锐不可当,如同刚刚淬火出炉的利剑,急于向天地证明自己的锋芒。
而自己,只是这滚滚铁流中,一辆被严密守护、也严密看守着的马车里,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马车继续前行,颠簸均匀。徐姑姑递过来一杯温热的红枣茶,芝兰将暖炉往她脚边挪了挪。
晚棠接过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来。她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琥珀色茶汤,听着外面仿佛永无止境的行军声,心中那点初出宫墙的兴奋与震撼,慢慢沉淀下来,化为一缕复杂的、带着些许迷茫的平静。
大军在午时前后,于一处背风的河滩地停下休整半个时辰。
人喊马嘶,铁甲铿锵,兵士们依序散开,饮马、造饭、检查器械,虽嘈杂却秩序井然。晚棠的马车被引至一处相对僻静的树荫下,距离朱棣那顶巨大的明黄御帐尚有百步之遥,周围立刻被那些沉默如雕塑般的锦衣卫团团护住,隔绝出一方小小的、压抑的宁静。
徐姑姑和芝兰下车去取热水和热食。车厢内只剩下晚棠一人。
行军的喧嚣被厚重的车帘过滤,变成沉闷的背景音。晚棠静静地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光滑的杯壁。外面的世界就在一帘之隔,是她在现代只能在纪录片和想象中窥见的、真实的、没有经过任何工业文明侵染的十五世纪的中国。
好奇心终究战胜了徐姑姑的叮嘱。她深吸一口气,做贼般飞快地撩开车帘一角,向外窥去。
没有雾霾,没有电线杆,没有任何现代文明的痕迹。天是那种澄澈的、近乎透明的蓝,大团大团洁白的云低低地悬浮在天际。远山如黛,轮廓清晰得像是用最浓的墨勾勒而成。近处是枯黄的草甸,一条尚未完全解冻的河流蜿蜒而过,冰面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碎钻般的光。空气清冽冰冷,吸入肺腑,带着泥土、枯草和远处炊烟混合的、原始而粗粝的气息。
这就是六百多年前的天地。如此辽阔,如此干净,如此……真实得令人心颤。
晚棠贪婪地看着,几乎忘了呼吸。她试图辨认方向,但举目四望,只有陌生的山河。没有路牌,没有GPS,甚至连像样的道路都只是被无数车马碾出的土径。她彻底迷失了方向,也迷失了时间,仿佛被抛入了一个亘古如斯的、巨大的时空琥珀之中。
就在她沉浸在这片原始风光中时,一阵不急不缓的马蹄声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