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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归整夜(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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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再说下去,只重新拿起朱笔,蘸了墨,继续批那未完的奏章。殿内一时静下来,只余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晚棠低下头,继续整理手边的东西。心里那点苦涩,却像滴入清水里的墨,慢慢晕开。

原主林晚棠,若是没有那场“瓜蔓抄”,此刻会在哪里?也许已嫁了门当户对的少年郎,在某个宅院里,为他收拾行装,等他归家。也许会拌嘴,会赌气,但也会在夜里为他留一盏灯,在清晨为他整理衣冠。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跪坐在这九重宫阙深处,为一个年长自己许多、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帝王,学习他亡妻的模样,收拾他出征的行装。

她正出神,忽然被人从背后拥住。

朱棣不知何时搁了笔,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将脸埋在她颈窝。他的呼吸温热,带着淡淡的墨香和龙涎香的气息,拂在她耳畔。

“棠儿,”他声音很低,有些哑,“你是上天赐给朕的礼物。”

晚棠浑身一僵。

礼物。

是啊,礼物。精心包装,用来取悦,用来慰藉,用来在漫长孤寂的帝王生涯里,添一点暖色,一点鲜活。是“物”,不是“人”。

心里那点苦涩,忽然汹涌成潮,却强行压下去,只侧过脸,在他颊边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然后她转过身,就着他环抱的姿势,抬起手臂,勾住他的脖颈。灯影下,她眼中水光潋滟,唇边却绽开一个柔媚至极的笑:

“臣妾永远是陛下的暖玉。”她声音又轻又软,令人沉醉。

朱棣的眸光骤然深了。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脸颊,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近乎餍足的、被全然取悦的幽暗火焰。

晚棠的话,精准地搔在了他心底最受用的地方——“永远”、“你的”、“暖玉”,每一个词,都像最温顺的羽毛,拂过他掌控欲的巅峰。

随即,一个温柔却不容置疑的吻落了下来,印在她光洁的额上,带着珍视,也带着烙下印记般的笃定。

但他并未继续。

这个吻短暂得像一个确认的句点。他松开她,甚至抬手,替她理了理方才微乱的鬓发。

“朕的棠儿,最是贴心。”他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带着纵容的沉稳,牵起她的手,“剩下的,明日让徐氏她们收尾便是。时辰不早,你先去寝殿歇着。”

晚棠顺从地被他拉起,心里那点紧绷的弦,因这意料之外的“中止”而悄然一松。她乖顺地应了,由宫人服侍着洗漱,换了寝衣,先一步进了内殿。

床榻宽大,被褥是刚熏暖的,带着安神的淡香。晚棠确实累了,身心俱疲。外间隐约传来朱棣与臣子的议事声,似乎说的都是北伐的部署和粮草,模糊而持续,像遥远的潮汐。她就在这象征着帝国权力中枢运转的细微声响里,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不甚安稳的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身侧的床榻微微一沉。

随即,一个带着夜凉与淡淡墨香、却内里温暖坚实的身躯贴靠过来,将她轻轻揽入怀中。那怀抱并不急切,甚至带着一丝处理完繁重政务后的倦意,只是自然而然地将她圈拢,下颌抵在她发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晚棠在朦胧中下意识地偎贴过去,寻找热源,手臂也无意识地回环住他精壮的腰身。她的脸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耳边是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让人安心。

“……此战,定能大获全胜。”她含糊地呢喃出声,语句因睡意而黏连柔软,失去了白日里精心维持的恭谨腔调。

头顶传来一声沉沉的、带着胸腔震动的低笑。

“哦?”朱棣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比白日更显松缓,带着一丝玩味,“你是能掐会算了?”

晚棠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寻找舒服姿势的猫儿,鼻音浓重,却理直气壮地嘟囔:

“你不是说……我是天赐的暖玉嘛……我就是知道……”

她太困了,思绪飘忽在清醒与梦境边缘,那句“臣妾”早已丢到九霄云外。此刻的祝福,褪去所有技巧与权衡,简单得只剩下最原始的美好祝愿——

愿这个背负着整个帝国前行、宵衣旰食的男人,得偿所愿。

因为她知道,历史上此战,他确实赢了。

朱棣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将怀里这具温暖、柔软、说着“傻话”的身躯,更密实地拥住。黑暗中,他缓缓阖上眼,连日筹划征战的疲惫,仿佛被这毫无保留的温暖预言和全然依赖的拥抱,悄然化开了一丝。

窗外,夜色正浓。而一场震动天下的远征,已如弓在弦上。

内殿里,只剩下两道逐渐交融的平稳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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