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李晓棠(第3页)
锦瑟的手指划过枝叶、蝴蝶,声音温柔而珍重,
“这片叶子,是清漪姐绣的,她最擅长抢针。这叶脉,是云娘的滚针。这只蝴蝶的翅膀,是红玉姐的套针,须子是冬梅姐的打籽绣……”
她一个一个地说过去,每一个名字,对应着扇面上微小却精致的一处。
“时间太赶了,每个人只能绣上几针。若是还能多些时日,还能更精细些……”玲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歉意和不舍,“娘娘……您别嫌弃。”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晚棠的脸颊滑落,滴在光洁的扇柄上。
她怎么会嫌弃?这是她穿越来这里,收到过,最珍贵、最用心的礼物。一针一线,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都是无言却深重的感激,都是她们所能给出的、最诚挚的祝福。
她知道,此一别,山高水远,宫墙内外,便是两个世界。她注定要困在这深宫之中,而她们,将飞向广阔的天地。此生,恐怕再难相见了。
“谢谢……谢谢你们……”她哽咽着,反复说着这两个字,紧紧攥着那柄团扇,仿佛攥着一份沉甸甸的情谊和念想。
锦瑟和玲珑见她哭了,顿时手忙脚乱,想劝又不知如何劝,只笨拙地说:“娘娘别难过……说不准、说不准以后我们还能进宫来看您呢……”
晚棠用力摇头,又哭又笑:“出去就别再进来了,好好过你们的小日子。开开心心,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她深吸一口气,擦掉眼泪,转头对芝兰道:“芝兰,去把我那本手绘本拿来。”
芝兰应声去了内室,很快捧出一个不算太厚、却装订得整整齐齐的本子。
晚棠接过,递给锦瑟:“这个,麻烦你们帮我带出去。”
锦瑟疑惑地翻开。里面是晚棠这半年来断断续续画下的,各种针法的分解步骤草图,有苏绣的精细,有湘绣的写意,还有一些她结合现代美术知识,对色彩搭配、构图布局的记录和心得。虽不系统,却清晰易懂,旁边还用工整的小楷做了注解。
“这是我闲暇时胡乱记的,叫《织绣录》。”晚棠解释道,声音还有些哑,却带着光,“我的绣艺,这辈子……大约也就只能是个爱好了。可你们不一样,你们要出去开绣坊,要收徒弟,要把手艺传下去。这上面的东西,或许粗浅,但若能给初学的姐妹们一点启发,让她们少走些弯路,便值了。”
她顿了顿,看着两人,目光恳切:“这宫里的技艺,不该只困在宫墙之内。你们把它带出去,带到更远的地方,给那些想学、肯学的女子。让她们也能多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好不好?”
锦瑟和玲珑捧着那本还带着墨香和女子体温的手绘本,只觉得重逾千斤。她们看着晚棠,这个救了她们性命、又为她们铺了前路、如今更将这样一份心血托付的娘娘,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娘娘……”锦瑟哽咽难言。
玲珑抹着泪,忽然道:“娘娘,您……您在这书上,署个名吧!哪怕只写个号也好。以后,我们的徒弟,徒弟的徒弟,学了这里面的东西,也会知道,她们有个素未谋面、却极好的老师!”
晚棠怔了怔,随即笑了。笑容里有释然,有怅惘,也有一丝奇异的满足。
她接过本子,走到书案前,芝兰早已默契地研好了墨。晚棠提起笔,蘸饱了墨汁,在扉页空白的右下角,端端正正,写下了三个字——
李晓棠。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这或许,是“李晓棠”在这个遥远的时空,留下的唯一痕迹了。不是林晚棠,更不是权晚棠,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只是李晓棠,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用她学过的一点知识,对这个时空里、这片土地上挣扎求存的女子们,一点微薄的、却真诚的馈赠。
锦瑟和玲珑郑重地收好了本子和团扇,再次叩首拜别。晚棠一直将她们送到长春宫的宫门处,看着那两个背着小小包袱的背影,在秋日澄澈的阳光下,一步步走向长长的宫道尽头,走向那扇即将为她们打开的、通往自由的大门。
芝兰轻轻扶住她的手臂,低声道:“娘娘,回吧。”
晚棠“嗯”了一声,最后望了一眼那已空无一人的宫道转角,转过身。
宫墙巍峨,天空被切割成四四方方的一块。但她的心里,却仿佛有一小块地方,也跟着那本《织绣录》飞过了高墙,去向了更广阔的、她永远无法抵达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