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金生翠(第3页)
“贺陛下!贺大明!贺两国之谊永固!”太子率先起身,高举酒杯,声音激动。紧接着,满殿文武、妃嫔、使臣,纷纷起身,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浪,瞬间淹没了奉天殿。
危机,化为了一场更为盛大的、属于帝王朱棣的赞歌。
晚棠微微垂首,站在原地,仿佛被这巨大的声浪包裹。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肌肤上,一片冰凉。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礼花表演的时间到了。朱棣兴致高昂,率领众人移步殿外空旷处。
人群移动间,朱棣经过晚棠身边。他脚步未停,却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晚棠那只藏在袖中、依旧冰凉微颤的手。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甚至带着一丝汗意,是方才激动所致。他牵着她,在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并肩朝外走去。手指,无意识地、带着一种亲昵的力道,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
晚棠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毫不掩饰的愉悦与兴奋。
她顺势,微微仰起脸,借着四周渐起的喧嚣,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一丝从前惯有的、恰到好处的娇俏与忐忑,小声问:
“陛下……臣妾方才,没说错话吧?”
朱棣侧首看她,灯火映照下,他眼底的笑意深浓,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捏着她手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爱妃今日所言,甚好。”他顿了顿,几乎贴着她耳边,用气声道,“朕的棠儿,真是……惊喜连连。朕心甚慰,此番定然重重有赏。”
“谢陛下。”晚棠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中所有真实的情绪。
朱棣似乎还想说什么,前方帖木儿使臣与郑和已停下等候。他松开了手,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拍,随即大步迎了上去,继续与使臣和郑和谈笑风生。
晚棠停在原地,看着自己刚刚被握过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滚烫的温度和汗意。
“贤妃。”
王贵妃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晚棠转头,见王贵妃已走到她身边,脸上虽也带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凝重。她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靠近晚棠,用极低的声音,语速极快地道:
“方才好险。这金线一事,绝非偶然。究竟是承办官员以次充好、中饱私囊,还是……宫中有人处心积虑,设计陷害,欲将你我,连同司织坊上下,甚至陛下的颜面,一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都需回去之后,立刻彻查,从长计议。此番涉及国体颜面,陛下此刻高兴,事后回想,必不会善罢甘休。锦衣卫……恐怕很快便会介入。”
晚棠心口一紧。锦瑟,玲珑,沈清漪,秦红玉……那些日夜赶工、眼眸熬得通红的绣娘们的身影,瞬间闪过脑海。朱棣的性子……她不敢想。
“慌什么。”王贵妃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金石般的冷硬,瞬间刺破了晚棠心中升腾的寒意,“还记得本宫的话么?抓好自己的牌,该上牌桌了。”
晚棠倏然抬眸,看向王贵妃。
王贵妃终于侧过脸,灯火在她妆容完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她的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剖开晚棠眼中残存的最后一丝惊惧与迷茫。
王贵妃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冰冷至极的弧度,
“你,找到你的牌了吗?”
她的话音刚落,夜空中,第一朵巨大的礼花轰然绽放,赤金流火,瞬间撕裂深蓝的夜幕,将朱棣昂然挺立的身影、将周遭阿谀的笑脸、将这辉煌而残酷的宫宇,映照得一片通明,恍如白昼。那光芒盛大、炽烈,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却又在极致绚烂的顶点,迅速黯淡、湮灭,只余下硝烟的余味和虚空里隐约的回响。
就在这光芒骤明骤灭的刹那,晚棠眼底最后一丝动摇,彻底燃尽。
她挺直了脊背,那身正红吉服在渐暗的夜色与零星绽放的礼花映照下,仿佛有火焰在静静燃烧。方才殿中的急智、强装的镇定、后怕的冷汗,此刻统统化为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实质,沉淀在她的骨血里,淬炼着她的眸光。
她没有看王贵妃,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越过虚华的喧嚣,牢牢锁定了前方那个掌控一切生杀予夺、此刻正为“祥瑞”和“天威”而志得意满的高大背影。
然后,她缓缓地,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淬火般的坚定与冷冽,:
“以我身心,以慰帝心。”
她微微侧首,看向王贵妃,脸上绽放出一抹前所未有的笑容。那不是迎合的假笑,不是娇怯的浅笑,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破开一切阴霾与恐惧的、锐利而恣意的光芒,如同在无尽深渊里,终于亲手擦亮的第一簇火种。
礼花在她身后不断升空,炸开,明灭闪烁,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时而清晰如神祇,时而模糊如魅影。但那双眼眸,却在明灭的光影中,亮得惊人,再没有半分犹豫与怯懦,只有一片淬炼后的清明,与破釜沉舟、誓要在这牌局中搏出生天的、灼灼燃烧的决心。
她的目光与王贵妃再次交汇。这一次,不再是单方面的引导或依赖,而是两个终于在深渊边缘看清彼此、也看清前路的盟友,无声的确认。
然后,她们几乎同时,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个被华丽礼花簇拥的、帝王的背影。
筋骨,已成。
静待,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