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金生翠(第2页)
“尊贵的大明皇帝陛下,贤妃娘娘,请恕外臣冒昧。此处……所用金线,为何在烛火映照下,隐隐泛着一层……绿意?可是外臣眼花了?”
犹如一滴冰水落入滚油。
晚棠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她猛地转头,顺着那使臣所指的方向看去——那是画面中段,一处用“捻金线”密集铺绣、表现阳光普照的山峦向阳面。在奉天殿无数烛台、灯树的集中照射下,那片本应纯正辉煌的金色,此刻竟真的浮着一层极其细微、但绝不容错辨的、暗淡的铜绿色!仿佛华美的金器上,生出了一层晦暗的锈迹!
锦瑟脸色“唰”地白了,一个箭步冲上前,不顾礼仪地伸手触摸那处金线,又凑近细闻,随即,她浑身剧震,猛地看向晚棠,眼中是无法置信的惊骇。
晚棠也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一丝异常的滞涩感,凑近鼻端,一股极淡的、却绝不属于崭新金线的、类似铜锈的腥涩气味,隐隐传来。
金生翠!真的是“金生翠”!而且不是古籍记载中灯下隐现的奇妙翠色,是更像……变质、腐朽的暗绿!
她的心瞬间沉入冰窟。脑海中闪电般掠过司织坊那日,众人关于“金生翠”的谈笑,锦瑟说“翠色不牢”、“受潮易发乌”,秦红玉笑言“像金线发了霉”……
这不是巧合!是有人用了那失传的、不稳定的古法金线,或者,是在她们选定的金线上做了手脚!在这样万国来朝的国宴上,在进献给帖木儿帝国这等强邻的国礼上,金线“生锈”!
这是足以引发外交风波、损及国体、让帝王颜面扫地的滔天大祸!
殿中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所有赞叹、恭维声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惊疑、探究、幸灾乐祸、难以置信,齐刷刷地钉在那幅刚刚还被盛赞的绣品,以及绣品前脸色惨白的贤妃身上。
朱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高大的身影在御座前投下浓重的阴影,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划过那泛着绿意的金线,最终,落在晚棠脸上。
“贤妃,”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沉怒,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这是何故?朕的‘至精至纯’之金线,便是这般‘如金之坚,如日之恒’?嗯?!”
压力排山倒海而来。晚棠能感觉到身旁锦瑟的颤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司织坊上下,锦瑟,玲珑,十位绣娘,还有那么多参与其中的宫人……朱棣盛怒之下,会如何处置?宁错杀,不放过……
极致的恐惧反而让她混乱的头脑瞬间清明。不能慌。绝不能慌。
她抬起头,迎上朱棣冰冷审视的目光,脸上惊恐的神情奇迹般地平复下去,甚至,缓缓地,绽开了一个极淡、却异常镇定的微笑。
在满殿死寂与帝王雷霆之怒的注视下,她向前走了半步,声音清晰,依旧保持着方才的从容语调,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早已料到的了然:
“陛下明鉴。此非金线有瑕,更非工匠失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最终,重新落回那泛着绿意的金线之上,语气带着一种解读天机般的郑重:
“此乃——‘金生翠’。”
“金生翠?”朱棣眉头紧锁,怒意未消,却因她过于反常的镇定而生生顿住。
“正是。”晚棠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殿中每个人都听清,“古之《考工记》有载,‘金性刚,翠性柔,金翠相生,乃天地至和之象’。然此象极罕,需天时、地利、人和齐聚,方得显现。”
她再次伸手,指尖虚点那泛绿之处,目光却望向帖木儿帝国的使臣,语气诚挚而热烈:“今夜,乃我大明宝船归航、万国来朝之吉日;此地,乃奉天承运、天子临朝之正殿;此礼,乃我朝陛下怀柔远人、意通友邦之赤诚。三才汇聚,感应天地,故而这蕴于金线之中的‘翠意’,被陛下之真龙气象、被万国使臣之诚敬心意、被这满殿祥和之瑞气所激发,显化而出!”
她转过身,面向朱棣,深深一礼,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激昂的、近乎咏叹的调子:
“陛下!金,乃我大明国本之色,至阳至刚,如日之升,如陛下之龙气,威加海内,泽被四方!翠,乃生生不息之木德,至阴至柔,如春之发,如江山之秀,万物滋长,福祚绵长!”
“今夜‘金生翠’显化于此图之上,恰是应了‘翠气东来,福披江山’之上上吉兆!更暗合陛下以大明为‘金’,以帖木儿帝国为‘翠’,两国相交,如金生翠,翠映金辉,互利互惠,交融共生,福泽绵长之深意!”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幅绣品,仿佛在欣赏什么绝世瑰宝:“陛下请看,这‘翠意’生于金线之上,沿山脊蔓延,不正似陛下的浩然龙气,携带着我大明的福泽与生机,顺着这锦绣江山之路,绵延千里,直至抵达帖木儿帝国,献上我朝最诚挚的祝福与祈愿么?”
她再次转向朱棣,眼中闪烁着动情的光芒:“臣妾出身朝鲜,蒙天恩入侍陛下,入宫以来,无时无刻不为我大明的浩瀚气度、陛下的包容胸襟所震撼。此次,能以区区外邦嫔妃之身,有幸代表大明,敬献此等汇集全国能工巧匠之心血、耗费万千奢华丝线之国礼,臣妾不胜欣喜惶恐!此礼,不仅是一件绣品,更是我大明‘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之恢弘气度的化身!是陛下‘万邦来朝,天下一家’之千古壮志的锦绣见证!”
她一拱手,声音清越激昂,直透殿梁:
“臣妾谨以此‘金生翠’之祥瑞,恭祝我大明——江山永固,国祚绵长!陛下——龙体康泰,万寿无疆!愿帖木儿帝国——繁荣昌盛,永享太平!更愿两国友谊,如金如翠,相生相长,与日月同辉,共修万世长利!”
一番话,如金石掷地,又如流水滔滔。将一场可能酿成大祸的“质量事故”,硬生生扭转为“天降祥瑞”、“外交佳话”。不仅化解了眼前的危机,更将朱棣、大明、乃至两国关系,都捧到了无以复加的高度。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急转直下又豁然开朗的“解释”震住了。帖木儿使臣先是惊疑,随即陷入沉思,最后,脸上慢慢露出了恍然、甚至略带荣幸的笑容——若真如此,这“金生翠”的祥瑞降临在赠与我国的礼物上,岂不是预示我国将得大明福泽?
朱棣脸上的冰寒,早已被惊愕、沉思、以及一丝压不住的、越来越亮的光芒取代。他看着殿中那个红衣灼灼、侃侃而谈的女子,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智慧与勇气,胸中那点因意外而起的暴怒,早已被一种更复杂的、汹涌澎湃的情绪取代。
她说,这是他的龙气激发了祥瑞。她说,这是大明与帖木儿友谊的象征。她说,这是海纳百川的证明,是万邦来朝的见证。
每一个字,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不,不仅是说到,是点燃!将他胸中那股“君临天下”、“四夷宾服”的熊熊野火,彻底点燃!
“哈哈哈!”朱棣蓦地放声大笑,笑声洪亮,充满畅快与志得意满,“好!好一个‘金生翠’!好一个‘翠气东来,福披江山’!爱妃所言,深得朕心!此乃天佑大明,祥瑞显化!更是朕与帖木儿大汗,天命所归,友谊长存之吉兆!”
他举起手中的九龙金杯,目光扫过全场,声震屋瓦:“诸卿!与朕同饮此杯,贺此祥瑞,贺我大明,贺两国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