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惊魂夜(第3页)
“好,好得很。”他猛地松开手,仿佛那眼泪是什么肮脏的东西。他坐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盯着她,眼神锐利如刀,话语也淬了毒。
“王贵妃说得对,你哪有半点贤德的模样?忝居‘贤妃’位份,却从不知为朕分忧!整日里,就揣着你这点小性子,给朕脸色看!”他越说越快,积郁的怒火找到了出口,“朕等你恢复,等了半个月!稍有空闲便来看你,哄着你,你呢?!朕在前朝,看着那群打不散的硬骨头死谏!‘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他们懂什么!安逸日子过久了,骨头都软了,哪里知道天子坐镇北方的重要!朕一肚子气没处撒,回到后宫,还要看你这一副丧气脸!硬着个身子恶心朕吗?!”
“王贵妃”三个字,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晚棠心口最痛的地方。她一直压抑的颤抖,再也控制不住,瞬间席卷全身。
“是……我是比不上贵妃娘娘贤德。”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嘶哑,破碎,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尖锐,“我本也不配居此位分!贵妃要杀我,我便也认了!我自问……做不出她那等‘贤德’之事!”
“你!”朱棣勃然大怒,目眦欲裂,扬起手,却在触及她苍白脸上滚落的泪水时,硬生生停在半空。他胸口剧烈起伏,盯着她,眼神变幻,最终化作一片冰冷的狠厉。
“好!仗着朕宠你,不敢动你是吧?你身子不好,行,朕不动你。”他声音冷得像冰,朝外厉喝,“亦失哈!”
殿门应声而开,亦失哈躬身侍立,大气不敢出。
朱棣指着抖成一团的晚棠,字字如冰珠砸地:“把她那个贴身宫女,给朕拖到院里,杖三十!不,打到朕说停为止!”
晚棠的脑海“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芝兰!不能是芝兰!
极致的恐惧瞬间压垮了所有僵硬、冰冷和疏离。求生的本能,保护所爱之人的本能,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
“不——!!!”
她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哭喊,不再是之前那种认命的颤抖,而是濒死野兽般的哀鸣。下一秒,她用尽全身力气,不是逃离,而是猛地扑向朱棣,不是攻击,而是将自己冰冷颤抖、泪湿的身子,不管不顾地、近乎绝望地塞进他怀里。
“皇上我错了!我错了!求求您!不要打芝兰!不要!”她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双手死死攥住他寝衣的前襟,仰起的脸满是泪痕,眼中是彻底崩溃的哀求和恐惧,“我什么都做!我什么都依你!我再也不敢了!求您饶了她!饶了她!”
她一边哭求,一边胡乱地、毫无章法地去吻他的下巴、他的脸颊、他的脖颈。那些吻冰凉、颤抖、沾满咸涩的泪水,不是情动,不是讨好,而是最卑微的、献祭般的乞怜,试图用自己最后一点“价值”去交换。
“朱棣!我求求你!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她哭喊着那个,他想听她喊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我再也不会了!我会听话!我会伺候你!你别动她!我求求你!朱棣!朱棣!”
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用尽一切方法想攀住他,软化的身体却依旧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眼泪糊了他满颈满胸。
朱棣身体彻底僵住。
怀中这具躯体温软了下来,甚至主动贴近,可那颤抖,那冰凉,那绝望的哭泣和卑微的亲吻,比刚才的僵硬更让他心烦意乱,更让他……刺痛。那一声声“朱棣”,叫得凄惶绝望,再无往日半分情意或娇嗔,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和最直白的交易。
一股混合着暴怒、烦躁、以及某种连他自己也不愿深究的尖锐痛楚,狠狠攫住了他。
“滚!”他低吼一声,不是厌恶,更像是一种狼狈的驱逐。
他猛地发力,将死死缠在身上的晚棠狠狠推开,晚棠猝不及防,被他推得向后跌倒在榻上,额角不慎磕在坚硬的床架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也顾不得疼,立刻又挣扎着爬起来,还想扑过去,却被朱棣那冰冷、陌生、甚至带着一丝……狼狈的眼神钉在原地。
朱棣看也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让他失控。他一把扯过榻边的外袍,甚至来不及系好,便翻身下榻,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背影僵硬,带着未散的雷霆和一丝几乎无人能察觉的仓皇。
“皇上!陛下!我错了!求求您!别打芝兰!是我错了!都是我……”晚棠跪坐在榻上,对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要背过气去。
殿内死寂一瞬,外间传来芝兰被拖拽的惊哭声和太监的呵斥,紧接着是板子破空的声音——不,只有一声断喝,随即是混乱的脚步声。
晚棠的心跳几乎停止,她死死捂住嘴,连哭都不敢出声,只睁大惊恐的泪眼,望着殿门的方向。
很快,殿门被猛地推开,芝兰连滚爬扑了进来,发髻散乱,满脸是泪,却身上完好。她扑到榻边,紧紧抱住晚棠,哭道:“娘娘!娘娘别怕!我没事!板子没落下来!陛下刚走到院门口就喊停了!我没事!你看看我,我好好的!”
晚棠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落在芝兰满是泪却无伤痕的脸上。那根紧绷到极限的弦,骤然崩断。
“啊——!!!”
一声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挤压出来的、破碎的嚎哭,终于冲破了喉咙。她紧紧回抱住芝兰,将脸埋在她瘦小的肩头,哭得浑身抽搐,上气不接下气,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委屈、绝望、屈辱和后怕,全都倾泻出来。
徐姑姑默默上前,拿过被子,轻轻裹住晚棠颤抖不止、几乎赤裸的肩膀,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地拍着她的背。看着榻上哭作一团、几乎崩溃的主仆二人,徐姑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深的、复杂的疲惫与了然。
夜还很长。而这漫漫长夜里,有些东西,似乎碎得再也拼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