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惊魂夜(第2页)
“你还要跟朕,”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压,“耍性子,耍到什么时候?”
晚棠浑身一颤,立刻离席跪下,额头触地:“臣妾不敢……”
“不敢?”朱棣冷笑,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朕看你敢得很!是朕太给你脸面了,是吗?朕在前朝,受了一肚子腌臜气!回到后宫,还要看你这一张冷脸!你当朕是什么?!”
“臣妾没有!臣妾绝无此意!”晚棠伏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怕,也是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许是……许是臣妾身子还未大好透,精神不济,脑子也有些跟不上,说的话愚笨,不入陛下耳……请陛下息怒!”
“身子未好?脑子跟不上?”朱棣俯身,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他的力道不轻,晚棠疼得蹙眉,却不敢挣扎,只能被迫迎上他翻涌着怒火的眼眸。“朕倒不知,那毒还伤了你的脑子?是太医无能,没给你治好?”
“不!不是!”晚棠慌忙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是臣妾……臣妾夜里常惊悸,睡得不安稳,白日里便有些神思恍惚……是还需要时间将养,不关太医的事,太医们已尽心竭力了……”
朱棣盯着她苍白的小脸,那双曾经灵动狡黠、或是蕴着依赖湿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惊惧和一片荒芜的疲惫。目光下移,她纤细的后颈从衣领中露出一截,细腻的皮肤下,脊骨的形状清晰可见。他想起那夜高烧,她惊悸不宁,只能靠着大引枕半坐半睡的模样,像个被遗弃的、惊惶的小兽。
心头那把无名火,烧到最旺处,又因这鲜明的脆弱,硬生生被浇灭了大半,只余下灼人的闷痛和无处发泄的烦躁。
他猛地松开手,直起身,不再看她。
“起来。”声音依旧冷硬,但尽量软了几分“去准备梳洗,今夜朕陪你。”
晚棠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抖得更厉害了。“是……陛下。”声音细若蚊蚋。
徐姑姑立刻上前,将她搀扶起来。借着衣袖的遮掩,徐姑姑用力握了握她冰冷的手,低声道:“娘娘,撑着点。”
梳洗时,徐姑姑一边替她卸下钗环,一边在她耳边急速低语,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她心上:“娘娘,今夜万不能再如此了。陛下问话,您得有问有答,也要学着把话抛回去。陛下在前朝劳累一日,回后宫,就是想听些松快话,散散心。您只需如从前那般,说说市井见闻,说说家乡风物,哪怕……哪怕只是软语温存两句也好。万万不可再僵着了。”
铜镜里,映出晚棠毫无血色的脸,和身后芝兰担忧焦急的神情。晚棠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看徐姑姑,再看看芝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她知道。她都知道。
可身体不听话。一靠近他,一被他触碰,那股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和颤抖就无法控制。饥饿的灼烧感,毒药入喉的冰冷,静姝狰狞的脸,前厅那场冰冷的交易……无数画面碎片般闪过,让她胃部痉挛,四肢冰凉。
她必须做到。为了身后这些人的命。
到了榻上,朱棣将她搂进怀里。他的手臂一如既往地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他没有立即动作,只是将她圈在怀中,温热的手掌抚过她的肩背、手臂,指尖流连在她突出的蝴蝶骨上。
“太瘦了,棠儿。”他低声叹,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定要好好养回来。”
晚棠僵硬地靠在他胸前,浑身每一寸肌肉都绷得死紧。
“棠儿,你这次做得很好。”他的手掌移到她脑后,轻轻揉了揉,“知道护着自己,知道留证据,是长大了。”他的吻落在她额头,带着安抚的意味,“不过以后,有朕在,不怕了。没人再敢那样对你。别怕了,棠儿。”
他的声音是少有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笨拙的抚慰。可这温和,听在晚棠耳中,却比斥责更令她恐惧。它像一层蜜糖,涂抹在冰冷的锁链上,提醒着她这“保护”背后的代价,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
他越是温柔,她越是僵硬。那双手的抚触,本应带来暖意,此刻却只让她觉得被审视、被丈量、被纳入某种既定的轨道。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抖如风中的蝶翼,只想关闭所有感知,让这一切快些过去,让天快些亮。
朱棣的耐心,在她始终如一、甚至越来越明显的僵硬中,一点点耗尽。
无论他怎么亲吻,怎么抚摸,怎么低声诱哄,怀里的人,都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冰凉,僵硬,毫无反应。不推拒,不迎合,只是沉默地承受,灵魂仿佛已抽离了这具躯壳。
最后一丝温和,从他眼中褪去。
他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轻,迫使她睁开眼。
“睁眼!”他声音沉下去,带着山雨欲来的怒意,“看着朕!朕是谁?!”
晚棠被迫对上他翻涌着怒火的眸子,那里面的风暴几乎要将她吞噬。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朕以前,是怎么教你的?”他逼近,气息喷在她脸上。
那两个字,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像烧红的炭块,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搐。眼前的男人,在她心里,此刻不是一个有名字的“人”,而是一个庞大、冰冷、无法抗拒的“权力”本身,是随时可以碾碎她和她所珍视一切的存在。
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空洞的眼睛里滑落,滚烫地划过冰冷的脸颊,滴在他捏着她下巴的手上。
那滚烫的湿意,像火星,瞬间点燃了朱棣压抑了整晚、乃至压抑了许久的,所有烦躁、挫败、不被理解的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