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焚心燕(第2页)
眼不见,心不烦。
只是夜深人静时,那份孤寂与憋闷,愈发清晰。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干脆起身,悄悄点亮一盏小灯。昏黄光晕下,她起身去床柜最深处,摸出那方绣着“飞燕兰草图”的素白帕子。
帕子上,墨线绣成的兰草清雅舒展,那对燕子,依旧是未点睛的模样,却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冲破这丝绢的束缚,飞向看不见的远方。
指尖轻轻抚过那飞燕的轮廓,冰冷丝线下,似乎能触碰到自己当时绣下它们时,那份隐秘的、颤栗的渴望。若是能回到现代……她恍惚想着,这燕子,多好的设计元素。流畅的线条,灵动的姿态,若是做成品牌标识logo,印在衣角,缀在首饰上……
“娘娘?”外间值夜的静姝听到动静,轻声询问,“可是要起夜?奴婢伺候您。”
晚棠悚然一惊,几乎是本能地将帕子紧紧攥入手心,捏得指节发白。“不用。”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本宫只是睡不着,坐一会儿。你且退下吧,今夜无需值夜了。”
“是,娘娘。”脚步声轻轻远去。
晚棠缓缓松开手,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月牙似的白印。她看着帕子上无辜的燕子,心下稍定。
怕什么?当初在乾清宫廊下看燕子被斥,她是宫女林晚棠。乾清宫如铁桶一般,那等微末小事,岂会传出?就算传出,谁又会在意一个低等宫女因看燕子被训?
再说,如今她是贤妃权晚棠,朝鲜贡女出身。静姝也好,章尚仪也罢,乃至常顺,纵然看见这帕子,看见这燕子,也只会当作寻常花鸟绣样,谁能想到,这“燕子”二字,是当今圣上心头一根不能碰的刺?
是自己太过紧张了。晚棠将帕子仔细叠好,重新藏于床柜深处。日后需得镇定些,不能再这般草木皆兵,惹人疑心。
第四日,章尚仪的训诫终于停了。晚棠如同打了一场硬仗,身心俱疲,只想躲进自己的世界里,求得片刻喘息。她将自己关在书房,对着绣架,一针一线,绣那幅早已打好的海棠花图样。
重重叠叠的海棠花瓣,用深浅不一的红色丝线,慢慢晕染出娇艳的层次。只有在这穿针引线的枯燥重复里,她才能将外界的纷扰、那些如影随形的目光与议论,暂且屏蔽在外。绣花针起落,带起细微的丝线摩擦声,是她世界里唯一真实的声音。
第七日,午后。
她正专注于为一片花瓣收边,阳光透过茜纱窗,暖融融地落在指尖。长春宫外,却突兀地响起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伴着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
“皇上驾到——”
晚棠指尖一颤,针尖险些刺入指腹。
她疑心自己听错了。亦失哈不是说,要“冷几天”么?这才过去几日?
不及她理清思绪,起身迎驾,书房的门已被“砰”地一声从外推开。
一股挟着怒意的寒气,猛地灌入室内。
朱棣站在门口,逆着光,高大的身影堵住了大半门扉。他未着常服,只一身玄色箭袖袍,下颌绷成冷硬的线条,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那双总是深沉难辨的眸子,此刻如凝寒冰,直直射向她,不,是射向她手中的绣架,和她身旁散落的丝线。
晚棠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震怒惊住,一时竟忘了行礼,只怔怔握着绣花针,僵在原地。
“朕不准你看燕子,”朱棣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淬着冰,砸在寂静的书房里,“你就偷偷绣燕子,是么?”
“燕子”二字,如惊雷炸响在晚棠耳畔。
她脑中“嗡”的一声,瞬间空白。巨大的惊恐攫住了她,她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看向门口垂首侍立的静姝。是她?还是……章尚仪?
可她们如何得知?“燕子”是朱棣对她独有的、私密的禁忌,是乾清宫廊下那个午后,他的厉声训斥,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辛。这等私密之事,如何会传到旁人耳中?!难道是同是乾清宫出来的芝兰??晚棠不敢想下去……
她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巨大的荒谬与恐慌交织,让她丧失了反应的能力。
她这副震惊失语、无可辩驳的模样,落在朱棣眼中,无异于坐实了此事。
心头的怒火“轰”地一下,烧尽了最后一丝理智。
他在前朝,顶着那些雪片般飞来的奏疏,听着那些“妃嫔久侍书房,有违祖制,恐开干政之渐”“妖妃惑主,陛下当远之”的诛心之言,费尽心思权衡,如何敲打,如何平衡,如何既保她无恙,又不损天子威严。他冷落她,是做给前朝后宫看的!他想着,过了这阵风头,再……
她却好!躲在这长春宫里,阳奉阴违,绣着他最忌讳、最痛恨的东西!他不让她看,她便自己绣!将那想要飞走的心思,一针一线,绣在这扎眼的丝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