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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有所求(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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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姑姑没多寒暄,笑着直接道明了来意:“娘娘,万岁爷今儿下朝后,要过来用早膳,估摸着就快到了,奴婢先来通传一声,让娘娘这边准备着。”

晚棠心头那点因见到故人而升起的暖意,瞬间凉了半截。果然,天下没有白得的好东西。前脚料子绣样送来,后脚正主就来“收债”了。

徐姑姑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借着指点宫人布置膳桌的由头,不着痕迹地将晚棠拉到内室无人角落,握了握她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娘娘,奴婢说句逾矩的话。陛下这些日子,心绪实在不佳。前朝,汉王殿下对太子爷很是不满,闹腾得厉害,陛下发了好几通脾气了。乾清宫上下,如今都提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大气不敢喘。御前伺候的,稍有不慎,便是大祸临头。昨儿夜里那个打发出去的侍寝宫女,便是例子。”

她看着晚棠骤然睁大的眼睛,叹了口气,语气更缓,也更推心置腹:“奴婢跟您说这些,不是替谁传话,也不是要挟您什么。只是……娘娘,您如今是贤妃主子,不再是乾清宫里无依无靠、任人拿捏的小宫女了。可这宫里头,登高,往往也意味着跌重。生死荣辱,说到底,终究还是在万岁爷一念之间。陛下正在气头上,咱们何必……非要顶着那火头,给自己找不痛快呢?顺着些,哪怕只是面上顺着些,日子也好过些,是不是这个理?”

晚棠听着,眼眶微微有些发酸。

自从搬来长春宫,静姝的“提点”带着功利的算计,章尚仪的“教导”是冰冷的规矩,她像个被裹在精致茧房里的傀儡,呼吸都不得自由。徐姑姑这番话,虽然也是劝她顺从,可那话里话外,是实打实地在替她考量,怕她吃亏,怕她触怒龙颜遭殃。

她当然知道徐姑姑说的对。朱棣虽然不再像最初那样,动辄就要打杀她,可他那阴晴不定的性子,那掌控一切的权力,捏死她,依旧像捏死一只蚂蚁。她是要生存的,她不想跟玉簪一样受铁裙之刑。

可是……让她再像最初在乾清宫那样,强忍着恐惧和不适,去做出少女怀春的羞涩模样,去曲意逢迎,她做不到了。那副面具,早已在一次次的心冷和挣扎中,碎得拼不起来了。

徐姑姑似乎看出她的挣扎,又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更柔和了几分:“娘娘,奴婢在御前看得多了。您不必太过勉强自己,但也不必……如此害怕。咱们几个老家伙冷眼瞧着,陛下心里,是在意您的。您只要……稍微软和些,让陛下看着,您这儿还有点活气儿,不是块冷透了的石头,便足够了。”

她目光扫过外间桌上摊开的锦册和布料,笑了笑,意有所指,“娘娘,您若是对万岁爷……稍微有点所求,也是好的。万岁爷有了能使劲儿的地方,这劲儿也就不冲着您硬使了。咱们做奴才的,也能跟着松快些,求个好处,是不是?”

晚棠心头猛地一震。

有所求……

徐姑姑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沉寂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她之前只想着自保,想着远离,想着不索取就不欠债,却忘了,在这宫里,完全的“无欲无求”,有时候本身就是一种挑衅和危险。适当的、无关紧要的“所求”,反而可能是一种安全的“示弱”和“依附”信号。

她看着徐姑姑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和那点恳求,轻轻点了点头。无论如何,徐姑姑是带着“任务”来的,她不能让这位一直对自己不错的姑姑难做。

朱棣来得比预计晚了些,脸色果然不怎么好,阴沉沉的,像压着暴雨的乌云。他径直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间的寒气。

晚棠依着规矩奉上清茶,是他惯常喝的那种。朱棣接过,触手温热,正是他喜欢的温度。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没说话,但周身那股沉郁的低气压,似乎松动了一两分。

他落了座,晚棠便站在一旁,安静地为他布菜。看到他多夹了两次那道清炖鹿筋,她便会意地示意侍膳宫女,将那碟子往他手边挪了挪。看到他茶盏将空,便适时地续上温度正好的茶水。结束了,会拿帕子给他擦手,仔仔细细地,一根根手指头擦过去。

一切都和从前在乾清宫时,没什么两样。自然,妥帖,仿佛这一个月的冷落与隔阂从未存在。

朱棣沉默地吃着,眉宇间那因早朝时汉王对太子公然发难而积攒的怒火,在这样熟悉而无声的服侍中,不知不觉散去了大半。虽然没有交谈,但紧绷的肩背,到底缓缓松了下来。

用罢早膳,宫人撤下残席。朱棣踱到窗下的贵妃榻旁,很自然地躺了下去。晚棠跟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他便极其自然地,将头枕到了她的腿上,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

晚棠顿了顿,伸出手,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缓缓揉捏。崖柏清苦的香气,混合着她身上沾染的淡淡书墨味,丝丝缕缕,萦绕在朱棣鼻端。

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刚歇下后的沙哑:“最近在画些什么?”

晚棠手上动作没停,轻声回答:“回陛下,是在临摹一些绣样。臣妾看了些织绣的书,很是喜欢,便想把中意的花样画下来,也好记得牢些。”

“嗯。”朱棣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她指尖在他额角轻柔按压的细微声响。空气里流淌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以及一种奇异的、近乎温存的静谧。

晚棠垂眸,看着枕在自己腿上、闭目养神的男人。他眉头还微微蹙着,但神色已是放松了许多。她想起徐姑姑的话,想起自己那个小小的、渴望逃离这宫殿一角的念头,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放得更轻,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刻意的柔软:“陛下……”

“嗯?”朱棣没睁眼,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臣妾,想求陛下一个恩典。”她说完,屏住了呼吸。

朱棣倏地睁开了眼。

他就这样自下而上地,近距离地看着她。一个月不见,这丫头……似乎又有些不同了。巴掌大的小脸,那双眼睛显得越发大了,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一点不自知的凤眸形状,眼波流转间,昔日那份怯生生的稚气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之下、悄然滋长的、属于女人的媚色。像是枝头将绽未绽的花苞,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自顾自地,一天天丰润、莹洁起来。

真是女大十八变。他脑海里莫名闪过这句话。

“哦?”他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只依旧那样仰视着她,目光带着点审视,也带着点……难以言喻的促狭,“求什么恩典?说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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