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第1页)
三春姐妹记得李纨的话,不敢在梨香院久留,探春的奶娘徐嬷嬷看着天色,进来催了一催,她们便向薛姨妈和宝钗告辞,薛姨妈笑道:“去罢,宝丫头身体已经大好,这几天就和你们一块儿玩去。”她们便出了梨香院,往贾母院去了。
惜春人小腿短,穿了几个厅院,没忍住说:“原来梨香院离得这样远,怪不得方才嬷嬷问我们要不要坐车。”
迎春笑道:“我的错我的错,我想着从前宝姐姐不是天天来么,以为几步路的事,正巧我们在姨妈那儿吃了茶点,走走消消食。要不要叫她们抬轿子来?”
这都走了这么久了,再叫轿子也没必要,探春道:“前面不是林姐姐的院子么?我们去歇一歇,他们也一样要去老太太那儿用晚膳的。”
众姐妹都说好。
林榛也在家,不过经常在贾母处和三春姐妹们一起吃一起玩的,不必如防着薛蟠一般防他。但姐妹们进来时,黛玉还是把她们引到了自己的书房,林榛自回另一边房里待着去了。紫鹃张罗着要去沏茶,徐嬷嬷笑道:“姑娘别忙,我们姑娘才从梨香院回来,薛太太摆了茶点,正是想消食才走回来的呢。”
黛玉知她们必是去探宝钗的病,少不得又问了问情况,探春笑道:“姨妈说宝姐姐已经大好了,我们瞧着她气色倒不大好,还是再养养为妙。”宝钗生得肌骨莹润、容貌丰美,平日里又总是笑脸迎人,显得和气端方,探春又不知她心里那些委屈愤懑,只觉得她今天脸色差得很,不如往日的精神,便以为她病还没好,言语里还带了几分同情,“今日才知从她们那儿去老太太那边要走那么远。”薛姨妈还说宝钗这几天就能去找她们玩,实在有点不考虑宝钗的感受了。
姐妹们闻得墨香,又见桌上不少字帖,便知她们来之前是林榛在此练字,都笑说“我们打扰表弟用功了”。迎春的乳母王嬷嬷道:“乖乖,大过年的还这样用功,林大爷必是要有大出息了!”原来荣国府里的下人们听说那几个跟着林榛读书的小厮长随年前都额外得了一笔赏银,眼热得很,王嬷嬷也有个儿子王住儿在马棚当差,便也想发这比财,她见林家姑娘年轻,以为必定脸皮薄,经不住人架,便打定主意要多磨一磨,因而也不管场合,只一味奉承,“怪不得大太太说,这么多亲戚家的孩子,也就林大爷像是能读成书的。”
黛玉的书房并不大,其他下人都被丹青、紫鹃安排出去候命了,就只王嬷嬷还在那儿絮叨,黛玉听着觉得这些话很无趣,叫别人听了不像,但碍于她是二姐姐的乳娘,不好直接说什么。迎春也觉得不合适,只是向来怯懦,只有奶娘拿捏她的,没有她训斥奶娘的,一时竟只有探春问:“你不去外头喝茶吃点心,还在里头作什么?大太太知道你到处瞎传她的话么?”
王嬷嬷脸一白,堆笑道:“怪不得都说三姑娘厉害,我也是多嘴多舌,落了个没脸。”她本欲以自嘲换两句安慰,重拾一点脸面,岂料屋里这几个姑娘都不接她的话,她只能讪讪地退出去,其他几个老姐妹也是笑着看她笑话,她心里一边怨恨,一边不由自主地想念起热爱打圆场的宝姑娘来。
三春姐妹过来,本就只是歇歇脚,只略坐了坐,便邀黛玉林榛一处去贾母那儿:“今儿个宝玉跟这太太往治国公府去了,老太太只怕觉得冷清,咱们早些过去。”
黛玉应了一声,便命林榛换衣裳。
探春笑道:“就穿着家常衣裳去又如何呢?老太太早说了你这弟弟规矩忒大,好像不拿我们当自己人似的。”
黛玉道:“他方才在毛手毛脚的,弄了墨点子在身上,平日里随意些也罢了,如今大正月的,老太太屋里万一有亲戚、客人在,叫人看见他穿得邋里邋遢的,就不好了。”想想又笑了笑,“再说,他为了过年裁了几身衣裳呢,若不趁这会儿多穿一穿,再长一长又不合身了。”
荣国府的后宅里有宝玉这个异类,贾母溺爱他,把他和孙女们放在一块儿养,别人自然不敢提男女大防之类的话。但贵族人家一向讲究这个,比他们更小的史湘云都被史侯夫人带出去交际、相看夫家了,但贾母却从没觉得宝玉在姐妹、丫鬟堆里打滚有什么不妥,连带着林榛也常常和姐妹们一起。黛玉自然是没法劝得外祖母的,只好有机会时便强调几遍林榛年纪小,这样万一有人嚼舌根,也好有个说法。
总归是不好。她想起府中下人间渐起的“金玉良缘”之说,觉得是该离宝玉远些了,也许他还当自己是个小孩儿,但一年大二年小的,在外人眼里,他已经是个可以考虑婚配的公子哥儿了,她们虽是姑表至亲,但毕竟是外姓,再不避着点,在别人嘴里会是什么样?
黛玉生怕和宝玉扯上什么关系,原因倒没有顾及女儿家闺名清誉那么深远,纯粹是一提到通灵宝玉,她就想到林榛初进荣国府那天比划的从嘴里往外掏东西的玩笑,实在有些恶心,但那通灵宝玉却是宝玉的“奇异之处”,荣国府上下皆引以为傲,来个人就要展示一番,提到宝玉必提那块稀罕东西,她实在难以忘怀。哪怕如今已知道二表哥远没有传闻中那般纨绔堕落,对女孩子也温柔体贴,但是她心里实在过不去那道坎,看着宝玉也不像什么干净人。
可能还是怪林榛太皮了。
但也不能怪弟弟吧?荣国府的人把那玉看得太金贵了,逢人就要说一遍来历,“衔玉而生”,可不就是从嘴里掏出来?
黛玉不觉得自己溺爱弟弟,只理所当然地想,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搬回自己家去呢。纵然外祖母慈爱、姐妹们亲和,荣国府这种把男孩子养在后宅里的风气也不适合林榛——那要是养在外院呢?她想了想舅舅家的其他表兄表侄们,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林榛换好衣服出来,跟着姐姐们一道去贾母处。贾母正在和贾代儒之妻等几个老妯娌说话,李纨先出来接她们:“可算是回来了,我还说,你们要是再不回来,老太太该说我了。”
贾母倒也不见得一刻离不开孙女们,姐妹们在自己家能有什么事,她要惦记也是更惦记外出的宝玉。何况如今不是有客人在么?黛玉垂下眼睫,跟着李纨进去。
几个老太太虽然家里清贫,但依旧是荣国府小姐们的长辈,李纨领着女孩子们进去,都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地给她们磕了头。贾代儒之妻笑着应了,幸亏手上还有几个年前宁国府送来给他们过年用的压岁荷包,拿出来给侄孙们买果子吃,又见了两张生面孔,知道必是林家的两个孩子,免不得拉着嘘寒问暖了一番,又见黛玉美人面、桃花眼,十足得标致,她也是见过贾敏少时模样的,难免唏嘘,只是大过年的,不好勾起贾母的伤心情绪来,便顿了顿,直夸她模样俏。
贾母自己倒是先提起来:“可不是,很有几分敏儿的样子。她们老姊妹四个,都先我去了,我只有瞧见这个小外孙女儿,才有几分慰藉。”
代儒之妻知道她口中的“她们老姊妹四个”,说得是和贾敏同辈的四个姑太太,只是其他都是庶女、侄女,唯贾敏是贾母亲生,又最年幼,自然格外疼惜。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可不是只能看着外孙女想女儿?她和贾代儒也是中年丧子,所幸还有贾瑞这个孙儿在,不过指望他读书上进罢了。因而她大概是最能体会贾母情绪的,这个外孙女漂亮、聪明,还是女儿留给自己唯一的念想,怎么可能不当心肝肉?想到这儿,她赶紧将“将来必定择个佳婿”之类的客套话咽下,只笑着对贾母道:“怪不得老姐姐要把外孙女儿接过来,这样好的女孩儿,谁能舍得?自然要长久样子膝下才放心的。”
贾母自然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她也有让两个玉儿亲上加亲的意思在,含笑点了点头,只是如今两个孩子都小,她怕提出来,倒像是接黛玉进京不为抚养她,只为给亲孙子养个媳妇似的,恐外人议论,便不提这话。也是知道宝玉的性子,如今黛玉不搭理他,他反处处小心听劝,不敢惹她生气,可若是真让他知道有可能结亲,他反而要得意忘形,到时候会不会得手了就不珍惜?那这屋里还有管得住他的人么?是以贾母闭口不言。但如今老妯娌提议,加上家中又有些别的流言,她不免惦记起来,想着不如先跟林如海通通气,也不必明说,只是两个孩子青梅竹马的,又是自家人,总比外头那些不知底细的强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