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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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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王夫人和凤姐四处应酬赴宴,倒是让几个姐妹空了下来。因宝钗正月也不出门,探春担忧她还病着,便约着迎春、惜春一道去探望她。

迎春便问:“要不要叫上林妹妹?”

李纨道:“你们不在我面前说也罢了,既然我听到了,就要说一句,大冷天的,林姑娘身子弱,梨香院又远,一来一回的,若是受了风,老太太那里我可没法交代。”

姐妹们知道大嫂子寡妇失业的,在两重婆婆跟前难做,自然怕惹事不爱担责,倒是都习惯了,探春笑道:“也是,若要去邀林姐姐,咱们还得绕一圈。况她弟弟今日也在家,她也不见得有功夫。”

惜春道:“咱们家的这两位表姐也是稀奇,宝姐姐除了她兄弟,什么都愿意管。林姐姐除了她兄弟,什么都不愿意管。”

众人知道她是在说之前学画画,被宝钗指点了的事,都笑起来。探春道:“这回过去正好跟宝姐姐说一声,咱们家四妹妹年纪虽小,主意却正,若要做她的老师,得拿出自己的画来让你拜服才行。”

原来宝钗本就比姐妹们大上几岁,看她们都如同孩童般,惜春才开始学画,自然有许多不足之处,连府上请来教她的女塾先生都说不必急于一时,循序渐进地练习即可,宝钗却替她的练手之作寻出来许多不妥,先说“你这样的墨法不好”,又说“该学学计白当黑之道”,天知道惜春连笔法都还没学完呢!别的姐姐也不见得没个长处,迎春善棋,探春写得一手好字,也没在她下棋写字的时候好为人师呀。宝姐姐虽是好意,但惜春正是不听劝的年纪,心里隐隐有些烦躁——她出身特殊,最忌讳别人说她“没人教”,家里又不是没给她请教养嬷嬷,真论起来,宝姐姐甚至不算她的亲戚呢,又何必摆出师长的姿态来呢?就连正儿八经被太太安排了教她们几个女孩子的珠大嫂子都没这样过呢。

这倒显出黛玉的性情了,她琴棋书画样样拔尖,但姐妹们问她,她便倾囊相授,姐妹们不问,她也不去指点,平日里能让她主动管教的,还真就只她亲弟弟一个,管她弟弟的时候,也不是老师的姿态,而是要说一句“你年纪小,才刚开始学,不必着急,再练练就好了”。

李纨笑道:“都别逗你们小妹妹玩了,仔细她生了气。”又叫来几个小姑的乳母和丫鬟,命她们好生照顾着,别让姑娘们着了凉,“都去坐坐就回,便是薛姨妈留你们用饭,也别留着了,老太太等你们呢。今儿个宝玉不在,就指着你们陪她老人家了。再者大过年的,薛家事也多,若是有正经客人来呢,你们别耽误他们的事。”

这话便是给薛家面子了——他们借居在荣国府的梨香院,虽能仰仗荣国府之势,但正经请客吃饭、会客亲友,总不能在贾家的房子里大张旗鼓地办事,如今大过年的,就是有什么薛家的客人,恐怕也得先来拜会贾府主人家,倒让薛家母子成陪客。想到这儿,她不禁心头一紧,忙道:“别忙过去,叫个人去问问,薛大爷在家不在?”

众姐妹跟着一惊,面面相觑,都道:“还是大嫂子想得周到。”

倘若薛蟠在家,凭薛姨妈多和蔼慈爱、宝钗多体贴周到,那梨香院她们几个也不当去了。

婆子很快来回话,说:“姨太太说薛大爷一早就去了赖家,赖小爷请他吃酒听戏呢,他往常就不着家,如今过年,更是连影子也见不着了。”

姐妹几个对视一眼,都有些劫后余生的疲怠了,只是已经着人问过薛姨妈了,若不过去,反而失了礼数,只能领着丫鬟嬷嬷们过去。

薛姨妈、薛宝钗听到那个嬷嬷来问薛蟠在不在,便知是几个姑娘要来,自然备下了茶果点心,邀几个女孩子到里屋坐,来的人多,莺儿不够用,香菱也跟着端茶。

姐妹几个一看到她,都不觉感叹,的确是西施之貌,只是着实没法像府里的男人一样说出“怪不得薛大哥哥肯为了她打死人”这种话,都只是唏嘘着命运弄人,这香菱的模样身段,还真有几分东府小蓉奶奶的影子,只可惜同人不同命,秦氏纵是养女,但被秦业抱回去后便是正儿八经的官宦小姐,哪怕秦家穷得叮当响,她也能凭着聪慧美貌嫁入国公府做当家奶奶,可香菱一样的绝色,却被人卖来卖去,宛若浮萍——倘叫她们知道,香菱一样是仕宦人家的女儿,而秦氏便是嫁入国公府也是浮萍之命,还不知感慨成什么样呢。

幸而香菱如今还梳着丫鬟的发髻,看来并未被薛蟠收用。众人心中都有数,薛姨妈嘴上骂儿子不争气,心里其实还是指望他能娶一门好亲事,因而也不敢让他提前纳妾,怕亲家计较,同时也想拿香菱吊着儿子收收心,只是收效甚微罢了。虽不算好心,好歹让香菱能有几天喘息的功夫,只是也是拖得一天算一天罢了。

三春姐妹虽出身富贵,但个人有个人的难处,只是不好对旁人说。因而看到香菱,倒有几分戚戚。

薛姨妈道:“之前宝玉来的时候我就说,宝丫头的病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天冷,她懒得出门罢了,倒是累得你们也过来这趟。”话虽如此,正月里亲戚们上门说说话,热热闹闹的,她也高兴,果真要留她们用晚膳。

姑娘们记着李纨的叮嘱,也怕遇上薛蟠,便说贾母等着她们回去呢。

薛姨妈不无遗憾。贾家的这三个女孩儿,身世上各有各的不足,家里似乎也没为她们考虑过多少,是以按薛姨妈最初的想法,以薛家之富,倒也不是不能肖想其中一个为媳——当年王家不也把她嫁进薛家来了么。只是薛蟠自上京以后做的事越来越出格,名声也坏了,她自知无望,不然不敢再想这事。因而看着三个姑娘,心里难免酸楚,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不争气,亲戚们都看不上,但她只有这一个儿子,再不争气也只能指望着他,但凡宝丫头是个儿子,她用得着这样发愁么?

都说母女连心,薛姨妈一叹气,宝钗便知她在想什么,心里只觉得没意思。妈口口声声“你哥哥不争气,我能指望的只有你了”,但实际上,儿子才是她的命根子,女儿只是她维持体面的一道漂亮符号罢了。

宝钗这回的病,是真的娘胎里带来的热症,又水土不服复发了。但也说不上多严重,躺在家里这么久,还是因为打着待选的名号进京,却因为哥哥的官司还没进宫门便宣告了失败,她觉得没脸见人罢了。可即便是这样,妈也舍不得管哥哥,连不咸不淡地说两句都不肯。选公主、郡主的伴读是薛父临死前为女儿规划的好前程,薛宝钗自恃不比任何人差,只要能进宫,就能搏一搏将来,但很显然,母亲、哥哥都没把她的将来当一回事。说到底,从父亲走后,她就从薛家千娇百宠的大小姐变成了另一个给妈、哥哥托底的人。看看贾家这三个姑娘,谁不是丫鬟、嬷嬷成群地跟着,自己比她们差在哪儿?却没个千金小姐的体统。

若妈和哥哥真的对她冷血薄情不闻不问,她这委屈也算有根据,偏偏他们又还算疼她,冷香丸多繁琐,还是一样不落地寻来了,平日里连铺子里的账都给她看,她想要什么,也就是跟伙计们说一声的事儿,弄得她心里不上不下的,又想哭又想笑。

如今哥哥不成器,她自己也落选了,妈又开始跟姨妈说什么金啊玉啊。宝钗比姐妹们都大几岁,其实知道妈是什么意思,宝玉模样俊俏,对女孩儿也体贴,她倒也谈不上不愿意,只是又觉得妈是在拿自己给哥哥铺路,心里觉得不自在。如今看贾家的这三个妹妹,品貌学识也未必能赢她,可是国公府娇养女儿,薛姨妈连提一嘴她们中的一个配哥哥的话都不敢,生怕连亲戚都没得做。宝钗知道自己不该比较,心里却还是烦闷。倒是想起同样寄居的林姑娘来——她也有个兄弟,据说给荣国府带来的麻烦不比薛蟠少,下人们提起来都只有摇头的,但人家是荣国府的正经亲戚,住起来好像就比她们名正言顺似的。

偏她想到这里时,探春还在说:“说起热症,林家弟弟是不是也有?我听林姐姐跟宝哥哥提起过。”言语间全然把林家姐弟当成自己人的意思,听得宝钗更加不自在了。

送走三春姐妹的时候,薛姨妈还在说些“你们姐妹要多亲近些”,“你常去你姨妈那儿坐坐,和她们说说话”之类的话,宝钗难得地打断她:“妈,我够努力了。”贾母、王夫人、宝玉,她哪个不是用心恭维着?连荣国府的丫鬟们她都小心经营着,还要怎么办呢?

薛姨妈顿了顿,半晌才道:“好孩子,咱们寄人篱下的,能怎么办呢?你也别怪我巴结你姨妈——若是你爹爹还在,咱们哪用得着这样。”

是啊,爹爹。宝钗心想,她比三春、比林家姐弟,好像也就差了一个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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