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痂与萌芽19871988(第2页)
悠悠在后座安静地听着。她喜欢鲁叔叔。鲁叔叔会给她买那种会眨眼睛的洋娃娃,买五颜六色的水果硬糖,会用他粗壮的手臂把她高高举过头顶“坐飞机”,会学各种小动物的叫声逗她笑。每次鲁叔叔来家里(虽然次数不多),或者在外面碰见,爸爸总是沉默地站在一旁,而她会毫不犹豫地、欢笑着扑向鲁叔叔。在孩童最直观的感受里,鲁叔叔代表着新奇、礼物、纵容和毫不掩饰的喜爱;而爸爸……爸爸更像一个沉默的背景。
可是现在,脖子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痒,坐在车里的悠悠,看着妈妈略显僵直的背影,听着鲁叔叔和妈妈之间那种她不太懂、但能感觉到有些不一样的对话,心里忽然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好像能“听懂”更多了。不是字面的意思,而是字面之下,那些大人没有说出口的情绪。妈妈声音里的疲惫和谨慎,鲁叔叔语气里藏着的关心和……别的什么。
车子在家属院门口停下。鲁志军帮着把东西提上楼,在门口就止步了。“西贝,我就不进去了,车上还挂着‘空车’牌呢,得去跑活了。”他蹲下身,摸了摸悠悠的头顶,动作很轻,避开了她脖子上的纱布,“悠悠,好好养着,听妈妈的话。等你好利索了,鲁叔叔带你去外滩看大轮船,好不好?”
“好!”悠悠用力点头。
鲁志军又看了西贝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内容,最后只化作一句:“西贝,有事……有事就捎个话,别自己硬扛。”
送走鲁志军,关上门,屋子恢复了寂静。熟悉的、略显陈旧的家,消毒水的气味还未散尽,混合着灰尘的味道。西贝开始忙碌地归置东西,收拾从医院带回来的瓶瓶罐罐、药和病历。悠悠坐在自己的小床上,看着妈妈忙碌的背影,脑子里却像有一台悄悄启动的放映机,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她记起来了。在外婆家,那架摆在客厅角落的、黑色的、带着好些黑白键的“大玩具”——表姐易蕾的电子琴。她记得那琴键按下去会发出好听的声音,有的高,有的低。她记得有一次,易蕾表姐不在,韩璐大表姐坐在另一处琴凳上(韩璐大表姐有自己的电子琴),手指在琴键上笨拙地按着,发出不成调的“叮叮咚咚”。她就在旁边看着,听着。
后来,等韩璐也玩腻跑开了,她悄悄爬到了易蕾表姐的电子琴上去,学着韩璐的样子,伸出右手一根手指,试探地按下一个白键。“哆——”一个清亮的声音。她又按了旁边一个。“来——”她记得韩璐刚才按的顺序,好像是“哆、来、咪、发、嗦……”她试着用一根手指,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下去,断断续续,但音高是对的。来回按了几次,她居然能用一根手指,磕磕绊绊地弹出“小星星”开头的几个音了!
小姨夫韩杰正好从旁边经过,惊讶地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然后笑着大声说:“哎哟,我们悠悠是‘魔童’啊?听几次就会弹了?了不起了不起!”
她当时心里可得意了,小胸脯挺得高高的,还想再试试别的。可就在这时,妈妈西贝从厨房出来了,看到她在弹琴,脸色微微一变,快步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声音不大,但很严肃:“悠悠,别碰表姐的电子琴。这是二阿姨买给易蕾的,很贵的,弄坏了不好。”
她当时就蔫了,被妈妈从琴凳上抱下来。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和欢喜,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地一下就没了。她不懂,为什么表姐们都有电子琴,都可以随便弹,她就不行?为什么小姨夫夸她“魔童”,妈妈却不高兴?
还有新衣服。每次她过生日,或者过年,妈妈总会给她准备新衣服。那些衣服真好看,有时是带蕾丝花边的小裙子,有时是绣着小动物的毛衣,跟商店里卖的好像不太一样,更合身,料子摸上去也舒服。她记得妈妈有时会带她去一个有很多“阿姨”的地方,那些阿姨在很大的桌子前,用发出“嗒嗒嗒”响声的机器做衣服。妈妈会拿着布在她们身上比划,跟阿姨们商量样子。那些衣服,很多都是“独一份”的,是妈妈在厂里的技术科托朋友帮忙裁剪的,或者是去服装公司找认识的人“内部”买的处理布头、零料,再请人加工的。在物质还不那么丰富的年头,这样的衣服是很珍贵的。
可是,她不止一次地发现,妈妈总会做两件一模一样的。一件给她,另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用漂亮的纸包好,等到去外婆家时,送给表姐易蕾。
为什么?她曾经懵懂地问过。妈妈一边给她试新衣服,一边语气平常地说:“易蕾姐姐的爸爸妈妈都在北京,离得远,不能常常给她买新衣服。她跟着外公外婆住,我们多给她一点关心,是应该的。”
她当时“哦”了一声,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只是心里有点小小的、说不出的别扭。那是我的新衣服,妈妈给我做的,为什么易蕾姐姐也有一件一模一样的?易蕾姐姐明明有外公外婆疼,有韩璐、西春表姐表弟一起玩,她还有北京那么远的爸爸妈妈(虽然不常见,但听起来就很厉害),为什么还要分走我妈妈对我的爱,我妈妈给我做的新衣服?
现在,脖子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痒,那些记忆的碎片却越来越清晰。她一个人在家,面对着四面白墙,给不会说话的娃娃“打针”的时候,易蕾在做什么?大概正和韩璐、西召在外婆家的弄堂里跑来跑去,玩着跳房子或者拍洋画吧?她哮喘发作,半夜咳得喘不过气,妈妈抱着她急得掉眼泪的时候,易蕾大概正躺在外婆铺的柔软被窝里,听着外婆讲的睡前故事,安然入睡吧?她因为生病不能上幼儿园,只能孤零零待在家里,一个人看着阳光从窗户这边移到那边的时候,易蕾大概正在幼儿园里,和很多小朋友一起唱歌、做游戏吧?而那个备受宠爱的西召表弟,大概正被外公外婆、爸爸妈妈、舅舅阿姨们众星捧月,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少年宫的课程排得满满的,被所有人夸赞着“有明星相”吧?
到底谁更可怜?谁更需要“多给一点关心”?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小的种子,以前模糊地存在,现在,随着手术后某种感知的苏醒,它开始破土,带着尖锐的芽。不公平。这三个字,以前她或许不会形容,但现在,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命运,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有公平地对待她和易蕾表姐,更没有公平地对待她和西召表弟。不,或许是没有公平地对待“需要被关爱”的孩子。
她看着妈妈在小小的厨房和卧室之间忙碌穿梭的背影,那背影因为劳累而有些佝偻。妈妈把所有的精力和关爱,有时候似乎都分成了两半,甚至更多的一半,给了那个看起来什么都不缺的表姐。而自己这个真正的、病弱的、几乎是她全部负累的女儿,得到的,反而是更严厉的管教(“别碰易蕾的琴”)、更苛刻的要求(“要懂事”),和必须分享的、本应独一无二的新衣服。
一种迟来的、混合着委屈、不解和隐隐愤怒的情绪,像潮水般漫上心头。她为什么现在才这么清楚地意识到?为什么以前只是觉得有点不舒服,却说不出来是为什么?
是不是因为,以前那些不开心,都被“生病”这件更大、更迫近的事情压住了?或者,因为她以前“记不住”?而现在,手术之后,那些被删除的、模糊的感受,正在疯狂地“存档”,变得清晰、具体,带着鲜明的情绪色彩。
她低下头,看着脖子上纱布覆盖的地方传来微微的刺痛和痒。她忽然很想知道,如果易蕾表姐也生了很重很重的病,也要在脖子上开一刀,妈妈还会不会除了新衣服以外,把所有的爱也分给易蕾?如果西召表弟不是那么“有明星相”,不是那么会说话讨人喜欢,外公外婆还会不会那样毫无原则地溺爱他?会不会偶尔会来自己家里关心下自己?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打了个寒颤。她不敢再想下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妈妈做好了简单的晚饭,招呼她过去吃。依旧是熬得稠稠的白粥,一小碟酱瓜。妈妈把粥吹凉,一勺一勺喂她,眼神里满是温柔和疲惫。
悠悠乖乖地张嘴,吃着,眼睛却看着妈妈眼角新添的细纹,看着她端起碗自己喝粥时,那快速而疲惫的吞咽动作。心里那点刚刚萌芽的委屈和不满,忽然被另一种更汹涌的东西压了下去——那是心疼,还有更深、更无奈的困惑。
妈妈也很累,很辛苦。她知道。可是……可是为什么,妈妈的辛苦,好像并没有全部换来她想象中的、毫无保留的、独一无二的偏爱呢?而外公外婆对西召表弟那种毫无原则的、几乎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的溺爱,最终又会换来什么呢?是会让他真的成为“明星”,还是别的什么?她小小的心灵还无法理解“溺爱毁人”这样深刻的道理,但她本能地感觉到,那种氛围,和妈妈对自己时而严厉、时而无奈、总是掺杂着对易蕾表姐额外关注的态度,是那么的不同。
粥吃完了。西贝收拾碗筷,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响起。悠悠坐在小椅子上,看着妈妈忙碌的背影,小手无意识地摸着脖子上纱布的边缘。
记忆在储存,在叠加。那些好的,坏的,温暖的,冰凉的,公平的,不公平的,被宠爱的,被忽略的……像无数细微的尘埃,缓缓落下,堆积在她刚刚开始清晰起来的世界里,形成最初的、混沌的、充满疑问的地貌。
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从脖子上拆掉那五针线开始,有些看不见的东西,也在悄然愈合,或者……悄然撕裂。而更多的,正在生长出来,带着疑惑的尖刺,和探寻的触角。她开始用一种新的、更清晰也更疼痛的目光,重新审视她所身处的这个世界,以及这个世界里,那些复杂难言的爱与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