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痂与萌芽19871988(第1页)
拆线那天早晨,病房里的光线特别清亮。尧医生戴着无菌手套,手指灵巧得像在弹钢琴。他用一把细细的银色剪刀,轻轻剪断那根黑色的缝合线,再用镊子一根一根地夹出来。悠悠仰着脖子,有些紧张,但出乎意料地,真的不怎么疼,只有些微的牵拉感。
“五针,”尧医生对着光仔细检查伤口,“愈合得不错。记住,结痂的地方绝对不能碰水,等痂自然脱落了才能洗澡。”
西贝站在一旁,虽然作为赤脚医生,她对处理伤口、拆线这些流程再熟悉不过,但还是听得极其认真,不住地点头,仿佛这是她第一次听说这些注意事项。她心里清楚,拆线只是物理伤口的愈合,真正的康复期才刚刚开始。哮喘这个病就像潜伏在暗处的敌人,不会因为一次手术就彻底消失,它需要长期的、耐心的、时刻警惕的斗争。
接过出院单时,西贝觉得手里那张纸有千斤重。这个月的全勤奖又没了,但没办法。双腿灌了铅似的沉,但也没办法。胸口像压着石头,连呼吸都费力,但也没办法。有那么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怨恨父母当初的决定,怨恨他们为何要撮合她与甘英嵘的婚姻,为何不让她听从自己内心的选择(那一年,片警,小陈,手风琴…)。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恨也没办法,木已成舟。
她想,要是悠悠以后能像别的孩子一样,健健康康,有各种发展的可能,该多好。可这念头更奢侈,像天边的云,看得见,摸不着。累,真的太累了。二妹西桦在北京,天高皇帝远;三妹西敏只知道自己高兴,根本靠不住;四弟西春倒是热心,可他自己还是个“玩气”大的,家里更有个斤斤计较的媳妇尹雅,能把自己家那摊子事捋顺就不错了。
说起西春这媳妇尹雅,那真是个厉害角色。尹雅在家排行最小,上面有两个哥哥,父母兄长都把她当眼珠子疼,说是“宠”都不够,简直是“惯”。嫁到西家,那脾气也是一点没改。西春但凡在生活上有一丁点不如她意,比如工资交晚了,跟朋友多喝了两杯酒,那可不是小夫妻拌嘴那么简单。尹雅能立刻打电话回娘家搬救兵,不出半天,她那两个五大三粗的哥哥,有时甚至带着嫂子,就能气势汹汹地杀到永嘉路西林、孙兰老两口和西春、西敏同住的那个拥挤的三室户房子里来“评理”。
说是评理,其实就是围攻。两个哥哥往那一站,嗓门洪亮,话里话外都是“老干部算什么,我妹妹嫁到你们家是下嫁”,“我妹妹在家里我们都没让她受过一点委屈”,“西春你什么意思?是不是欺负我们尹家没人?”西春本就是个有点“玩气”、遇事想躲的主儿,面对这阵仗,常常是面红耳赤,有理也说不清,最后多半是低头认错,赌咒发誓下次不敢。老两口西林和孙兰看在眼里,气在心里,可又不敢真得罪亲家,更怕把事情闹大让邻居看笑话,只能强压着火气打圆场,说好话,心里却憋屈得不行。他们这当父母的,一辈子为儿女操心,到老了还得在小辈的争吵里受夹板气。尹雅和西春,还有西敏一家,挤在老两口的房子里,不说孝敬,能少给老人添点堵、少刮蹭点老人的退休金贴补他们小家的开销,孙兰和西林就要念阿弥陀佛了。可事实上,这几个成了家的子女,没一个真正让二老省心的,都是手心朝上、理所当然享受父母“倒贴”的主儿。
三姐西敏,和这个弟媳妇尹雅,那更是针尖对麦芒,天生的冤家。西敏是个贪图享受、只顾自己快活的主儿,手里有点闲钱,宁可去买时兴的的确良衬衫、去新开的咖啡馆坐坐,也不愿多给家里添置点像样的吃用。尹雅则恰恰相反,是个会“过日子”的,但她的“会过”,是只对自己、对娘家大方,对婆家、对亲戚,那是能抠就抠,一分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花,占便宜没够,吃亏难受。两人一个虚荣享受,一个精明算计,互相都瞧不上眼。西敏嫌尹雅小气吧啦、算计到骨头缝里,没点“上海小姐”的派头;尹雅则鄙夷西敏大手大脚、只顾自己、不像个当妈的样子。两人在一个屋檐下,为了一点鸡毛蒜皮——比如厨房谁多用了点油,卫生间谁忘了冲水,晾衣服谁占了谁的地方,甚至今天谁在背后说了谁一句闲话——都能吵得天翻地覆。
最大的一次冲突,闹得整个楼栋都不得安生。起因似乎只是一把韭菜,尹雅怀疑西敏偷拿了她买来准备包饺子的韭菜,西敏矢口否认,骂尹雅“神经病”、“穷疯了诬赖人”。两人从厨房吵到过道,从指桑骂槐到指着鼻子对骂,最后彻底撕破脸,动起了手。西敏扯着尹雅的头发,尹雅则用指甲在西敏脸上抓出了血道子。西敏尖声哭嚎着给西贝打电话:“大姐你快来!尹雅这个泼妇要杀人了!”尹雅也不甘示弱,立刻打电话叫来了自己的两个哥哥。等西贝心急火燎地赶到永嘉路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狭窄的楼道里挤满了看热闹的邻居,屋里,尹雅的两个哥哥指着西敏的鼻子骂,西敏披头散发、脸上带伤,哭得声嘶力竭;尹雅也在哭,但更多是干嚎,头发乱了,衣服也扯歪了;西春缩在角落,脸色惨白,一句话也不敢说;而老父亲西林气得浑身发抖,老母亲孙兰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泪,劝谁都不是。好好的一个家,闹得如同市井菜场,毫无体面可言。最后还是西贝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和羞耻,好说歹说,又拉又劝,才勉强把双方暂时分开。事后,西敏和尹雅更是形同陌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家里整天低气压,老两口的日子更加难熬。
在这样复杂混乱的家庭环境里,西春和尹雅的儿子西召,却像一颗被精心呵护的珍珠,在浑浊的泥潭里闪着格格不入的、被过度期待的光芒。西召从小生得白净,大眼睛,长睫毛,鼻梁挺直,嘴唇红润,确实比一般孩子更精致些,尤其是幼时,头发微微有些卷曲,皮肤白皙,乍一看真有几分像年画上的外国娃娃。这可成了尹雅最大的骄傲和谈资。从西召还在襁褓里开始,尹雅就逢人便夸,说儿子是“电影明星的脸”、“天生当演员的料”,那笃定和自豪的劲儿,仿佛儿子明天就能上挂历、拍广告。这份“星妈”的执念,竟与西敏对女儿韩璐的“艺术苗子”期待不谋而合,只不过韩璐的美更偏向于甜美娇憨,而西召则被尹雅吹捧得带了些不切实际的、洋气的高级感。
尹雅自己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超声科的医生,有正式编制,这份体面的工作让她在“培养”儿子上更有底气和“远见”。她坚信儿子不能输在起跑线上,更确切地说,是不能输在她所设想的、星光熠熠的“终点线”上。西召刚上幼儿园没多久,就被她送去少年宫,学唱歌、学跳舞、学朗诵,凡是能展示、能“露脸”的才艺班,恨不得都给儿子报上。每次少年宫有汇报演出,尹雅总是最积极的那个,早早给西召置办行头,把他打扮得像个真正的“小童星”,然后拉着西林、孙兰,甚至西贝等一干亲戚去捧场。西召在台上表演,尹雅在台下比谁都激动,眼神里闪烁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儿子站在了更大的舞台上。
西林和孙兰本就疼爱这个唯一的孙子(韩璐毕竟是外孙女),再加上西召确实生得玉雪可爱,嘴巴又甜,小小年纪就深谙“看人下菜碟”之道,知道在谁面前说什么话最能讨人欢心。他会抱着孙兰的腿,奶声奶气地说“奶奶做的饭全世界最好吃”;会在西林看报纸时,凑过去指着上面的字,用夸张的语调说“爷爷认识这么多字,好厉害呀”;会在拿到礼物时,第一时间扑到给礼物的人怀里,甜甜地说“谢谢,我最喜欢你了”。这种与年龄不符的、被刻意训练或耳濡目染而来的“会来事”、“会说话”,更是让两位本就有些重男轻女、又对隔辈人无原则宠溺的老人心花怒放,觉得这孙子简直是天底下最聪明、最懂事、最招人疼的孩子。
于是,溺爱便毫无节制地降临在西召身上。只要西召开口,哪怕是天上的星星,老两口恐怕都会想办法去摘。想吃进口巧克力?买!想要最新的变形金刚玩具?买!看中了别的小朋友身上穿的名牌小夹克?也买!尹雅和西春对儿子的要求更是有求必应,甚至主动迎合他那被不断抬高的物质欲望和虚荣心。西春自己没什么大本事,但在“满足儿子、讨好老婆”这件事上向来不遗余力。尹雅更是将儿子视为自己未来荣耀的载体,觉得儿子的一切要求都是合理的,都是为了“培养气质”、“开拓眼界”。
这份溺爱的源头,甚至可以追溯到西春和尹雅刚结婚那会儿,埋下了一个让西林至今耿耿于怀、却又无法言说的祸根。那时西林还在位,手握一些实权。西春和尹雅新婚不久,小两口看上了一台时下最时髦的收录一体机,价格不菲。正巧,西林的一位老部下老曲有事相求,几次登门,西林都因原则问题没有答应。老曲不知从哪里知道了西春想要收录机的事,竟另辟蹊径,直接搬了一台崭新的、用彩纸包装好的收录一体机送到西家,说是“给西春的新婚贺礼”,绝口不提请托之事。西春和尹雅见猎心喜,尤其是尹雅,觉得脸上有光,不顾西林的犹豫和反对,软磨硬泡,最终收下了这份“礼物”。西林心里清楚这不合规矩,但碍于儿子的恳求和儿媳的撺掇,又觉得或许真是老部下的一片心意,一时糊涂,也就默许了。谁知没过多久,事情就被人捅了出来,西林被调查,虽然最终查明他并未在公事上给予老曲方便,但“收受下属贵重物品”的罪名是坐实了,为此,他从一个前途看好的正级领导,被降为了副级,提前进入了半赋闲状态。这件事成了西林心里一道过不去的坎,是“晚节不保”的污点,更是对儿子、儿媳虚荣短视的痛心与无奈。可讽刺的是,这份用他政治前途换来的教训,似乎并未让西春和尹雅真正醒悟。他们或许愧疚过,但很快就被日常生活的算计和儿子的“需求”所淹没。如今面对西召层出不穷的要求,西林和孙兰依然如故,甚至变本加厉,仿佛想用无限制的物质满足,来弥补对儿子曾经的某种亏欠,或者,仅仅是因为对孙子那份毫无理性的宠爱,已经让他们失去了基本的判断和原则。他们从未想过,这份毫无节制的溺爱,最终会结出怎样的果实。
想到这些,再想到自己家里那个沉默寡言、与自己日渐疏远的丈夫,还有病弱敏感、刚刚动完手术、未来一片迷茫的女儿,西贝心里那点因鲁志军接出院而带来的短暂暖意,迅速被更深的疲惫和无奈所覆盖。自己的小家已经是一地鸡毛,娘家那边更是乌烟瘴气,没一个省油的灯。她有时候真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喊几声,或者干脆一走了之。可看着身边病弱的悠悠,看着这个虽然千疮百孔但毕竟还是“家”的地方,她只能把所有的苦楚、烦闷、委屈,连同对父母当初安排婚事那一点点不敢深想的怨恨,一起咽回肚子里,继续硬着头皮,一天天往前捱。
还能怎么办呢?只能咬着牙,继续往前捱。
悠悠那天出院的时候,来接她们出院的是鲁志军。他开着一辆崭新的红色桑塔纳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在九十年代初的上海街头很是显眼。看到西贝提着大包小包、牵着悠悠走出来,他立刻从驾驶座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西贝,悠悠,这边!”他咧开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但笑容是真诚的、热络的。他不由分说接过西贝手里最重的那个行李包,又弯腰看着悠悠,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哎哟,我们悠悠小公主出院啦?看看这小脸,还是肉呼呼的嘛。鲁叔叔今天当你的专车司机,送你回家,高不高兴?”
悠悠原本因为离开熟悉的环境和温柔的护士阿姨而有些蔫蔫的,看到鲁志军,眼睛瞬间亮了,脆生生地喊:“鲁叔叔!”下意识地就想像以前那样扑过去抱他的腿,但脖子上的纱布提醒了她,她只是站在原地,仰着小脸,笑得露出了豁牙。
西贝心里一暖,同时又有些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鲁志军是厂里的老师傅了,技术过硬,为人也豪爽。这些年厂子重组,不少人下了岗,他眼疾手快,直接买断了工龄,用积蓄和借来的钱,买了这辆出租车,自己单干。听说生意还不错,虽然辛苦,但比在厂里拿死工资强多了。他人也念旧,听说悠悠动手术住院,特意打听了出院时间,主动提出来接。
“太麻烦你了,小鲁。”西贝把悠悠抱上车后座,自己坐在副驾驶,语气里满是感激,“这么忙还跑一趟。”
“西贝你这话就见外了。”鲁志军发动车子,熟练地汇入车流,从后视镜里看了眼正扒着车窗好奇张望的悠悠,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转向西贝,压低了些声音,“悠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跟我自己闺女差不多。她做这么大手术,我能不来吗?孩子遭罪,你们做大人的更辛苦。”
这话说到了西贝心坎里。这段时间的煎熬、疲惫、无人诉说的压力,被这简单的一句话勾了起来,鼻子一酸,她赶紧别过脸看向窗外。
车里沉默了一会儿,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窗外的市声。鲁志军从储物格里摸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想起什么,又拿下来,歉意地笑笑:“忘了,不能抽,悠悠不能闻烟味。”他把烟放回去,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西贝,”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眼睛看着前方,语气却带着试探,“你这段时间,一个人扛着,不容易吧?甘……甘工他,厂里也忙?”
西贝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鲁志军想说什么。这不是第一次了。几年前,鲁志军的妻子因为一些家庭琐事闹得厉害,他喝多了酒,曾红着眼睛对她说过类似的话:“西贝,要是当初……唉,不说了。要是你现在过得不好,我……我这边,随时可以……”
那时西贝就明确地、几乎是慌乱地拒绝了。怎么可能呢?他有家庭,有孩子,她也有家庭,有悠悠。两个完整的家庭,怎么可能因为“过得不好”就轻易拆散重组?那要背负多少骂名,承受多少压力?更何况,她对鲁志军,从来就只有朋友、同事的情谊,感激他的关照,欣赏他的爽快能干,但绝无半分男女之间的旖念。她身上已经压了够多的担子,父母、丈夫、孩子、工作、悠悠的病……任何一点点额外的、可能招致非议和动荡的压力,她都承受不起,也绝不愿意沾染。
“他还行,厂里最近任务重。”西贝含糊地应了一句,迅速转移了话题,“你这车不错,自己开,比在厂里自由吧?”
鲁志军听出了她的回避,眼里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掩饰过去,顺着她的话头聊起了开出租的酸甜苦辣。说路上遇到的奇葩客人,说一天开十几个小时的腰酸背痛,也说收入确实比厂里强,能给孩子好一点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