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命定之子(第20页)
偶尔有汽车从身边驶过,车灯在雾中劈开两道昏黄的光柱,然后又迅速被雾气吞没,只留下引擎声在乳白色的混沌中闷闷地回荡。
走到巴士站的时候,站牌下已经站了几个人。有拎着菜篮的主妇,有背着书包的孩子,还有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
他们都沉默着,望着雾气深处,脸上带着同样的神情--困惑,不安,还有压抑的惶恐。
没有人说话。
连孩子们都安静了,乖乖地站在大人身边,小手攥着衣角,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那些从雾气里浮现又消失的模糊轮廓。
巴士从雾里驶来,开得很慢,慢得像是在爬行。车灯在雾中劈开两道光柱,光柱里有细密的水珠在浮动,宛如无数颗微小的、漂浮的星星。
车门打开,我们一前一后上车。车厢里人不多,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乘客,都是各村的人,脸上都带着同样的疲惫和不安。
没有人交谈,只有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和轮胎碾过湿漉漉路面的沙沙声。
我们挑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凌音坐在里面,我坐在外面。
随后车子启动,缓缓驶离站台,驶入浓雾之中。窗外的景色被雾气彻底吞没,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偶尔掠过的路灯的光晕。
凌音靠着椅背,侧过头望着窗外。她的侧脸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安静,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很轻很匀。
白色的连衣裙在灰暗的背景中格外醒目。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关于町长说的那些话,关于那场失败的实验,关于雾神的期待,关于她这四年里作为候补巫女经历的一切。
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我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海翔。”
凌音先开口了。
她没有转头,依然望着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乳白。
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发动机的轰鸣盖过去,但我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天晚上,”她说,“吃完饭之后,你仔细洗个澡。”
我愣了一下。
“把身体洗干净。”她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
窗外的雾气在车灯的光柱里继续翻涌着。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前排的乘客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发呆,没有人注意到后排的我们。
我看着凌音的侧脸。她还是没有转头,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片乳白色的混沌里。
但她的耳根红了,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漫过耳廓,漫过颊边,在昏暗的车厢里看得不太真切,但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也听懂了。
仔细洗个澡。把身体洗干净。
“好。”我说。
凌音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依然望着窗外。
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地、轻轻地,翻了过来,掌心朝上。
我伸出手,放了上去。
她的手指合拢,扣住我的手,握得不紧不松,刚刚好。
窗外的雾很浓,浓得看不见路,看不见山,看不见天空。
但她的手就在我掌心里,温热的、柔软的、安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