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命定之子(第19页)
走出神社的参道,拐进通往町里的那条岔路时,雾依然很浓。
路灯已经亮了,在雾气中晕成一团团昏黄的光,只能照亮脚下一小片湿漉漉的地面,再远一些就只剩模糊的光晕,就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
路两旁的树木在雾中只剩下黑色的、扭曲的剪影,偶尔有枝条从雾气里探出来,差点碰到肩膀,又被风吹开。
远处传来人声。不是清晰的人声,而是被雾气过滤过的、模糊的、断断续续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像是有人在叹气。
随着我们走近,那声音渐渐清晰了起来--是几个町里的居民,站在一家已经打烊的杂货店门口,手里拎着塑料袋,正仰头看着天空。
“这雾……怎么又来了?”
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明显很是烦躁和不安。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被雾气濡湿,贴在脸颊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里装着几盒豆腐和一把葱。
“可不是嘛,”另一个老头接话,声音沙哑,咳嗽了两声,“晌午还好好的,太阳那么大,我还把被子拿出去晒了。结果现在突然就起了雾,从山那边涌过来的。”
“是不是……那位又……”一个年轻些的女声响起,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像是在忌讳什么。
沉默了片刻。
“别瞎说。”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这种事情……不能乱说的。不过,前些天那场雾,好不容易散了几天,这才晴了多久,又来了。这天气,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我家那口子说,”中年妇女的声音也压低了,“会不会是神社那边……又有什么仪式没办好?惹得那位不高兴了?”
“嘘!”老头连忙打断她,声音明显有点紧张,“你小声点!这种事情,不是咱们该议论的。神社有神社的规矩,宫司大人有宫司大人的安排。咱们普通人,该干嘛干嘛,别多嘴。”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那个年轻些的女声又响起来,带着一丝怯意:“我听说,前些天那场雾,就是神社办了大祓之后才散的。这才散了没几天,又起了……会不会是,那位又想要什么了?”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声,和雾气无声翻涌。
我放慢了脚步,凌音也放慢了。
我们从那几个人身边走过时,他们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我和凌音之间转了一圈,然后便移开来。
那个老头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拎着塑料袋,转身走进了雾里。
中年妇女和年轻女人也跟在他身后,很快消失在乳白色的混沌中。
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远了,最后被雾气彻底吞没。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们说这雾来得邪性,说神社的仪式,说那位--那位,就是雾神。
他们不知道这雾为什么而起,不知道那位想要什么,不知道这场浓雾的起因,就是我和凌音。
所以,我知道这雾为什么而起--是因为祂在等待。
等待我和凌音,等待我们的羁绊,等待那场被中断的实验重新开始。
今天,我们走进了神社,走进了社务所,跟町长谈了那些话,做出了那些决定。
然后雾就来了,从山那边涌过来,把整个町裹进乳白色的混沌里。
这不是巧合。这是祂的回应,是祂的期待,是祂在说--我看见了,我听见了,我在等着。
凌音站在我身边,一直没有说话。
她的手依然被我握着,指尖微凉,但掌心是暖的。
她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低垂着,嘴唇微微抿着,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一切。
知道雾会起,知道那些人会议论,知道我会有这样的反应。
“走吧。”她说道。
我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雾气越来越浓。路灯的光晕越来越小,越来越暗,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吞噬。
脚下的路几乎看不清了,只能凭着记忆和直觉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