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外面的世界(第3页)
客车上,严森林翻开《毛主席语录》,随后在《毛主席语录》里发现了一张纸条。纸条上,严振华稚嫩的笔迹写着:“小叔,长大后,我也想去外面看看。”
“投敌叛变”的严振华自然逃不过严义国的一顿胖揍。严义国怒气难消,索性把他撵到了屋外罚站,可严振华哪是逆来顺受的主儿,没一会儿的工夫,李冰河和唐剑来找严振华滑冰,三个孩子一溜烟又跑去了冰场。
严振华心里拧着一股劲儿,一周跳越难,他越要降服它。早已经摔出了钢筋铁骨的严振华,又开始了一次又一次的尝试。
从红日当空到夕阳晚照,李冰河用相机记录下了数十张严振华五花八门的摔倒姿势,独独没有一张站在冰上。直到唐剑靠在单杠旁迷迷瞪瞪打起了瞌睡,耳边忽然传来雀跃的欢呼。
“成了!大华哥!”
“我能飞了!我能飞了!”
唐剑揉揉惺忪的睡眼,只见远处的冰面上,严振华屈下膝,铆足劲儿,在空中跃起,半圈、一圈、落冰!再一次成功!
“咔嚓”一声,李冰河的相机记录下这一刻。
唐剑连滚带爬从地上起来,跑过去加入庆祝的队伍,数九寒冬的操场上,三个孩子开心得仿佛完成了什么天大的事业。
雀跃的严振华带领两个小伙伴登上了家乡最高的雪山,在雪山之巅,拍下了一张后来被他们珍藏一生的合照。
然而,胜利的欢欣很快被离别的惆怅所代替,李冰河的寒假结束了,“小红帽”要回哈尔滨了。
相聚时光匆匆,离别转瞬而至。
那天早上,两个成长在雪乡深处的孩子,披霜带雪,站在上村口旁雪坡上,目送那一顶意外闯入他们生活的“小红帽”。
大巴车渐行渐远,严振华突然生出一股豪情,他对着远去的挚友,高声呐喊:“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没事,世界那么大,咱们以后早晚能再见面。”
日历从1980年一晃就翻到了1984年。山中无岁月,日子像雪山之巅的冰雪一样,仿佛千年百年都是一个模样,只有严振华和唐剑拔高的个头儿证明着时间的流淌。雪乡里的孩子,只能从远方邮寄回来的一封封信和一件件包裹里,感受着远方世界的物换星移。
这段时光里,严森林每隔几个月就会寄回来一些严振华没用过的好东西,喇叭裤、小墨镜、磁带……严振华时常一字一字地读着严森林信中所描述的那个世界,热闹、辽阔、有趣,熠熠生辉。严振华从这些碎片中早就已经拼凑出一个对远方世界的想象。
虽然在那个寒假以后,严振华从没有收到过“小红帽”的来信,也没有收到那张说好了会邮寄给他们的合照,但是严振华仍旧日复一日地练习着“小红帽”教他的每一个动作,从最初的笨手笨脚,到最后的娴熟自如。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埋着一颗想飘去远方的种子。
终于,在一个春意盎然的傍晚,随着远方邮寄过来的一个包裹,那颗种子发芽了—严森林寄回了一双崭新的冰鞋和一张写着“滑冰运动员报名表”的表格。
这天夜里,严义国双脚泡在脚盆子里,靠在桌边撑着脸打瞌睡。一双手凑到水盆里给他按脚,严义国一睁眼就看到严振华谄媚地对着他笑。知子莫若父,严义国不问也知道这小子肯定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果然,只见严振华鬼鬼祟祟地从包里掏出一张表格,察言观色道:“爸,我想去哈尔滨读体校,将来去参加冬奥会。”
严义国脸色一变,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胡闹,想一出是一出,那是一般人能去的吗?那是万里挑一。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这儿,好好学习!”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万里挑一,在雪乡这片没人滑得过我!”
“雪乡跟外面能一样吗?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趁早给我死了这条心!”
“你就是留不住我小叔,就要把我也按下,自己没本事,还不让别人闯,没你这么做爸爸的!”
严义国被儿子一句话戳中了心里深处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结,恼羞成怒:“老子今天不打死你这小兔崽子,我就不姓严!”
然而,往常只要严义国一抬手就逃的严振华,这一次居然就那样倔强地拧着脖子,迎着严义国愤怒的目光。
终究,那一巴掌没有落下,父子俩不欢而散,各自回房。
深夜,辗转难眠的严义国在儿子的鼾声中,披上衣服,拿出过世妻子的照片,述说心事:“长大的小鸟终归要离巢,老家雀儿是捂不住的。”
第二天一早,严振华酣梦正甜,梦中他们“雪乡三侠”并肩站在奥运会赛场上,所向披靡,严振华激动得一蹬腿,正要冲刺,浑身一凉,从梦中醒来。严振华懵懵懂懂地睁开睡眼,看清眼前的人,气不打一处来,正翻身要继续睡,只闻严义国严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误了车就别去了。”
严振华反应片刻,猛地从**跳起来,不可置信:“爸,你说啥?”
严义国无奈道:“我跟校长请了假,送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去哈尔滨。”
哈尔滨街市繁华,人群喧嚷,欧式的稀奇建筑比邻而立,严振华和唐剑置身其间,仿佛两只小麻雀,左瞧瞧,右看看,一切都是那么新鲜。
几个人依照报名表上的地址,东问西问,总算找到了业余体校选拔考试的报名地点。遥遥望去,只见报名处上方硕大的红色横幅上写着振奋人心的标语:“争当冰雪健儿,声援冬奥,扬我国威。”
三人在人山人海中好不容易挤到报名处前排,不承想,报名表刚递上去,就被退了回来。原来,报名表上需得当地的体委盖章才作数。严义国和唐剑登时慌了神。雪乡到县城的车每日只一趟往返,就算是打车回去,这一来一回下来,黄花菜怕是都凉了。
可任凭严义国如何央求,校办老师仍旧铁面无私,唐剑眼见报名无望,顿时泄了气,沮丧不已:“敢情是白来一趟。”
正当严义国和唐剑一筹莫展,准备打道回府之时,身边的严振华一路小跑,拦住了一位干部模样的中年男子。唐剑正摸不清自家老大的路数,只听严振华先给那大官模样的男人戴了好几顶高帽,把那人哄得笑得合不拢嘴后,才将两人如何热爱冰雪,想要为国争光的心情述说一番,顺便又大夸特夸了一通他跟唐剑的滑冰技术。最后恳切地道出自己的难处,想求他帮帮忙,通融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