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外面的世界(第2页)
红星小学冰场上,李冰河一次又一次从容灵动地在冰上跃起、落地,仿佛她就是生长在冰面上的精灵,在自己的领地里肆意舞蹈。平时在冰上所向披靡的严振华第一次露了短,笨拙地模仿着李冰河的动作,却总是学得四不像,在冰上摔得前仰后合。
李冰河耐心地纠正严振华的动作,严振华不顾摔得生疼的屁股,从冰上爬起来,正要再试。远处,唐剑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还未跑到跟前,就跟严振华打报告:“老大,你小叔要去县城了!”
严振华脸色一变:“啊?什么时候?”
唐剑呼哧带喘:“现在!”
严振华脸色一变,手忙脚乱地换鞋,拔腿便往外跑去。
成功以间谍身份混入其中的严振华,平生第一次来到县城。一下车,他就被眼前与雪乡截然不同的街巷给吸引了。只见县城里街景繁华,商铺林立,百货商场和各色饭店一排排、一栋栋随处可见。玩具、零食、小汽车、糖果各色在雪乡里的稀罕物琳琅满目,街道上的行人更是穿着时髦,处处都与雪乡村里大不相同。
严振华正眼花缭乱,一个身着皮衣的男人姗姗来迟,从兜里掏出两张车票,递给了严森林和张超:“到了大城市,好好干。”
严森林接过一张,喜滋滋地将火车票塞进了《毛主席语录》的夹层里,连连道谢:“谢谢哥。”
严森林不知,他这张金贵的车票,早就已经被身边的小间谍盯上了。
傍晚的地窖里,严振华一手握着给李冰河买的发夹,一手捏着那张从严森林处偷出来的去往深圳的火车票,心里有两个小人儿在打架。
一个小人儿说:“不让他去,小叔去深圳,你就看不见他,不能跟他玩了。”
另一个小人儿说:“让他去吧,县城都这么好,深圳肯定更好。”
两个小人儿还没争辩出个结论来,李冰河捧着两个烤土豆进来了。严振华把一只手伸到李冰河面前,展开,掌心躺着一枚漂亮的发夹。李冰河笑靥如花,开心地把发夹别在头发上,却见严振华正对着车票一脸愁容。
严振华无限回味:“小红帽,我今天第一次去县城,老气派了。你们省城比县城还好吧?”
“嗯,省城更好,不过我爸说,北京比我们省城更好、更大。”
“天哪,比省城还大,那得有多少好玩儿的啊!”
“不知道,我也没去过。我爸还说那儿有嚼不完的糖和最好看的新衣服,那不天天都像过年一样啊!”
“那,办冬奥会的美国呢,咋样?”
“美国肯定就更更更更好了。”
严振华仰望头顶无边的星河,心里那两个吵架的小人儿慢慢安静了下来。
此时,丢了车票的严森林还浑然不觉,正在家里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跟严母说着豪言壮语:“妈,人就活这一回,活够本了才行。我要见见外面的世界。我跟你保证,我要是不混出个样儿来,我就不回来。”
事出突然,没什么主见的严母一时间手足无措,对于一向宠爱的小儿子,挽留的语言忽然就变得苍白无力,严母索性不再劝说,只能泪眼婆娑地给严森林收拾行装。
花生米、烀苞米……严母一样一样给严森林往包里放。严森林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鼻子猛然一酸,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
严母喃喃催促着:“走吧,等你哥回来,你又走不了了。”
严森林抹了一把鼻涕,伸手去掏兜里的车票,这一摸竟然摸了个空。严森林一瞬间脑子空白,片刻后,他发了疯地把自己身上所有的口袋都翻了一遍,随后,一屁股瘫坐在爬犁边上,面如死灰:“完了。”
严森林正失魂落魄之时,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房门被推开,严振华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严森林一抬头,“腾”地站起身来。严振华手里举着的正是那本夹着火车票的《毛主席语录》。
严振华调皮地一笑:“我来送小叔一程。”
村口老树旁,已经背上行囊的游子和年逾古稀的老母亲正在临行话别。客车乘务员一声声催促着,年迈的老母亲千言万语说不出口,最后只能颤颤巍巍地从棉袄里掏出一个东西,用手帕包着,塞到严森林兜里:“穷家富路,出门在外别委屈了自己。”
严森林流着泪把钱往外掏:“妈,我不能要你的钱,我还没孝敬你呢。”
严母老泪纵横:“拿着,你要是想我少惦记你点儿,你就给我拿着,照顾好自己,每个月给家来封信,闯够了就回来。”
客车缓缓启动,此时,严义国急三火四地滑着雪橇撵了上来,不由分说就要去追车:“你个小兔崽子!你给我回来!”
严母拽住严义国,流着泪劝他:“让他闯去吧。”
“唉!你们咋也替他瞒我呀!”严义国又急又气,把雪橇往脚边一扔,望着远去的客车,到底没忍住红了眼眶,“钱带没带够啊?”
严母还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去的客车:“给了,给了。”
客车上,严森林回望着村口的方向,视线里的三个人变得越来越小,直到形容模糊,迟来的离愁别绪翻涌而至,他看着这片养育了他二十多年的土地,看着那三个与他血脉相依的至亲,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严森林不顾一切叫停客车,随后,他冲下车,“扑通”一声朝着家的方向跪下,泪水模糊了视线,只有人影依稀可辨,严森林带着心中无限的不舍和愧疚,磕了三个响头,随即毅然起身跑回车上,再没回头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