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6(第3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没听说过。”

“你可真是疏于学业呀!她四十五岁,虽无花容月貌,但论风度却远远胜过艾略特舅舅的那些公爵夫人。我一屁股坐到她身旁,拿出我的那种美国小女孩的任性劲,说我必须跟她说几句话,因为我有生以来从未见过她这样典雅的人,简直就像是希腊浮雕画里的女神一样完美无瑕。”

“你的胆子真够大的。”

“起初,她非常冷淡,而我滔滔不绝说个没完,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最后说得她软了下来。接下来,我俩推心置腹聊了一通。展览会结束时,我提出想请她哪一天去里兹饭店共进午餐。我告诉她,说我一直都很羡慕她那绰约的风姿。”

“你以前见过她?”

“没见过。她不肯去赴宴,说巴黎人喜欢造谣生事、飞短流长,害怕殃及我,不过,对于我的邀请,她还是很高兴的。后来,她见我嘴唇发抖,一脸失望的表情,便提出请我到她家去和她共进午餐。我显出一副受宠若惊的神情,她看在眼里,在我的手背上拍了拍。”

“你去了吗?”

“当然去了。她住在福煦大街旁的一幢精致的小房子里,伺候我们的是一个长相酷似乔治?华盛顿的管家。我在那儿一直待到下午四点钟。我们让头发散开,脱掉胸衣,说了一大堆关于女人的秘事。那天下午学到的知识,能够用来写一本书了。”

“那你为什么不写?这类稿件适合于登在《女士之家杂志》上。”

“你真傻。”她哈哈笑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心里翻江倒海般思索着。

“真不知拉里是不是真的爱过你。”我最后说道。

她不听则已,一听噌地坐直了身子,脸色大变,一双美眸怒气冲冲。

“你这说的是什么鬼话?他当然爱我。你以为一个女孩子连别人爱她都不知道?”

“这个嘛,也可以说他在某种程度上是爱你的。他认识的女孩子,你和他是关系最密切的一个。你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嘛。他指望着自己一定会爱上你的。他有着正常的性欲本能。你们结婚成家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结婚后,你们一同生活,同床共枕。除此之外,与别的夫妻相比,并无什么特殊之处。”

怒气稍微平息了些,伊莎贝尔等着我继续说下去。我知道女人家总喜欢听别人谈爱情,于是便又说道:

“道德家们有一种观点,认为性欲的本能与爱情关系不大。依照他们的说法,性欲的本能似乎仅仅是偶然的冲动。”

“这是什么荒唐理论呀?”

“有些心理学家认为:人的意识伴随着大脑的活动而出现,依赖于大脑的活动,而它本身对大脑不施加任何影响。人的意识犹如水中树影,离开树不能存在,但是对树丝毫没有影响。有人说,没有情也可以有爱,我认为是胡说;他们说即便情消失了,爱仍旧可以存在。其实,他们所谓的情,只是好感、善心、共同的品味、共同的兴趣和共同的习惯。尤其指的是习惯。出于习惯,男女双方可以一直保持性关系,就像一到吃饭时间就感到肚子饿一样。当然,没有爱情,也是可以有肉欲的。肉欲并非**,而是性欲本能的自然产物,与人的其他动物功能相比并无出众之处。所以说,有些做丈夫的在时间和地点适合时偶尔放纵一下,他们的妻子那样大惊小怪,实在愚蠢。”

“光男人可以放纵吗?”

我笑了。

“如果你硬要问,那我就得承认,男人可以放纵,女人也是可以潇洒一下的。唯一不同的是:对于男人,露水关系并无感情可言,对于女人就不一样了。”

“那要看是什么样的女人了。”

我不想让自己的话被打断,于是继续说了下去。

“爱是有情欲的,否则就不是爱,而是别的东西。这种情欲不是因为得到满足,而是由于遭到阻挠,会变得愈加炽热。济慈曾经对着雕刻在希腊古瓮上的恋人画像,让她不要伤心,你以为他是什么意思?‘你永远在爱着,她永远美丽动人。’为什么?因为她是得不到手的。不管她的情人怎样疯狂地追求,都不能把她追到手。因为二者都被囚禁在了我称之为冷漠艺术品的大理石石面上。你对拉里的爱,以及拉里对你的爱,都和保罗与弗兰切斯卡、罗密欧与朱丽叶之间的爱一样,都是那般单纯和自然。幸好你们俩的结局并不悲惨。你嫁入一个富人之家,拉里则浪迹天涯去探寻海妖歌声的秘密。你们之间没有情欲作祟。”

“你怎么知道呢?”

“情欲是不计代价的。帕斯卡曾经说:人之心讲究理智,而理智却有失控的时候。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他的意思是:情欲一旦控制了人心,就会编出理由来,不仅冠冕堂皇,而且好像真实可信,让人们觉得为了爱可以不管天塌地陷。你会觉得:牺牲掉荣誉是值得的,而耻辱仅是很小的代价。情欲是毁灭性的。它毁掉了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毁掉了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也毁掉了帕内尔和基蒂?奥谢。只要情欲存在,就会有毁人的事情发生。梦醒时,你才发现自己荒废了一生中的大好年华,忍辱负重,经受着嫉妒的痛苦折磨,将所有的苦水一滴滴吞下肚,献给对方的是缱绻温情和灵魂中最宝贵的财富,而对方只不过是个可怜虫、蠢蛋、一个浪费了你许多春梦的饭桶,论价值还不如一块橡皮糖。”

这番议论还未说完,我便发现伊莎贝尔压根就没有听,而是在想自己的心事。而后,她便语出惊人。

“你看拉里是否仍是处男呢?”

“亲爱的,他已经三十二岁了。”

“我敢肯定他还是个处男。”

“何以见得?”

“这种事情,女人凭本能可以感觉得到。”

“我认识一个年轻人,此人在情场上如鱼得水,声称自己是处男,将漂亮的女孩子们一个个骗得晕头转向。据他说,这一招像施魔咒一样灵。”

“不管你怎么说,反正我是相信自己的直觉的。”

天色渐晚,格雷和伊莎贝尔要出去和朋友们吃饭,伊莎贝尔得换衣服。我无事可做,于是步上拉斯帕埃大街,踏着秋天迷人的暮色向前走去。对于女人的直觉我历来都不太相信,认为她们所谓的直觉只是主观的想法,是不可信的。想到和伊莎贝尔这番长谈,自己在末尾说的那段话,我不禁哑然失笑。这使我想起苏姗娜?鲁维埃来,发现自己已有多日未见她了,不知她在做什么事情。如果她闲着没事,也许愿意陪我吃顿饭、看场电影呢。我叫住一辆在街上转悠的出租车,把她公寓的地址告诉了司机。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