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2页)
“你不知道吗?美国的女人要求自己的丈夫十全十美,就跟英国的女人要求自己的管家完美无瑕一样。”
伊莎贝尔听了,骄傲地把头向后一甩,我真怕她会把脖子都甩断呢。
“就因为格雷不善于表达感情,你就认为他一无是处了。”
“你弄错了。”我急忙打断她的话说,“我觉得他身上有一种叫人感动的东西,能够清楚地表达自己的爱。他看你的时候,谁只要瞧瞧他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他对你的爱有多么深、多么真挚了。他爱孩子比你爱得要强烈得多。”
“恐怕接下来你会说我是个坏母亲喽。”
“恰恰相反,我觉得你是个非常出色的母亲。在你的照料下,她们健康和幸福。你关照她们吃得好、大便正常,教导她们懂得礼仪,要求她们做祈祷,她们生病时为她们及时求医,并精心伺候。只不过,你不像格雷那样有十分心思就把十分心思放在她们身上。”
“没有必要那样做。我是个人,应该以人之道对待她们。为人之母,假如把子女作为自己生活的唯一目标,只会对子女有害。”
“你说的一点不错。”
“事实胜于雄辩—她们崇拜我。”
“这些我也留意到了。你是她们理想中的形象:典雅、美丽、高贵。但是,她们和你在一起不像和格雷在一起时那样适意和随便。她们崇拜你,这是事实,但她们爱格雷。”
“格雷是值得爱的。”
我很喜欢她说话直言不讳。她有个最可爱的优点,那就是直面事实,不愠不怒。
“经济大崩溃之后,格雷一蹶不振。有好多个星期,他在办公室里一直工作到深夜。坐在家里,我吓得胆战心惊,生怕他会寻短见,因为他觉得自己已无地自容。你知道,那些人过去对公司,对他父亲,对格雷都引以为自豪,相信他们正直的人格和准确的判断力。灾难之后,我们倾家**产还不算,最叫他过意不去的是,那些对他百般信赖的人们也把投进去的钱损失了个精光。他觉得自己早就应当看出一点儿苗头。我怎么劝也劝不过来,他老觉得都怪他眼拙。”
伊莎贝尔从化妆袋里取出一支口红,涂了涂嘴唇。
“不过,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些。当时,我们一无所有,只剩下了那片农场。我觉得格雷唯有走出是非之地才是出路。于是,把孩子交给妈妈照料,我们俩去了农场。他一直都很喜欢农场,但我们俩从未单独去过,每次去都拖家带口,在一起大家玩得很开心。格雷的枪法好,可是却没有心思打猎。他常常划一条小船,独自一人到沼泽那儿去,一待就是几个小时,在那儿观察野鸟。他划着船在运河上游**,两边是郁郁葱葱的灯芯草,头顶上只看见一片蓝天。有些日子,运河里的水跟地中海的海水一样湛蓝。他回家后,话却很少,只说风景很美。不过,不用他说我也能看出他心里的感受。我知道他的一颗心被那儿美丽、辽阔和宁静所震撼了。太阳落山之前,有短短的一会儿,沼泽地上洒满夕阳的余晖,美不胜收。他常常站在那儿眺望,心里充满了喜悦。
“他时常骑马到那些荒凉、神秘的林子里跑得老远。那些树林就像梅特林克一出戏剧里的树林一样,灰暗、沉寂,简直有点儿叫人毛骨悚然。春天里有一段时间(顶多只有半个月),山茱萸鲜花盛开,橡胶树长出了新叶,鲜嫩鲜嫩的绿叶和灰色的西班牙苔藓相映成趣,奏响了一曲欢乐之歌;地上开遍百合花,又大又白,野生野长的杜鹃花也争奇斗艳。格雷形容不出内心的感受,但他所受到的影响却是深远的。大自然的美丽让他陶然若醉。啊,真不知怎么才能表达那份心境。我只能告诉你,看见那么大一条汉子竟然有那么纯洁和美好的感情,那么如痴如醉,不能不叫人感动,我差点没哭出声。如果天界有上帝的话,格雷已和他近在咫尺。”
伊莎贝尔追溯往事时,情绪有点儿激动,掏出一块小手绢,小心地把眼角两边晶莹的泪花揩掉。
“你未免太浪漫了吧?”我笑着说,“我有一种感觉,你是希望格雷有那种思想和感情,于是就把它们硬套在了他的头上。”
“如果他没有那种情感,难道我能瞎编吗?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该知道。除非走在混凝土人行道上,沿街浏览商店的大橱窗,欣赏橱窗里的帽子、皮大衣、钻石手镯和镶金的化妆盒,否则我就不会真正地感到幸福。”
我笑了。有那么一会儿,双方都没有开口。后来,她回到了我们先前谈的话题上。
“我绝不会和格雷离婚的。我们风风雨雨经历得太多了。他是绝对离不开我的。要知道,这叫人感到自己很伟大,于是就有了一份责任心。再说……”
“再说什么?”
她斜睨了我一眼,眼睛里闪出一种调皮的神情。我觉得她很可能想说什么,却吃不准我会怎么看待她。
“他**的功夫很棒。我们结婚已有十载,而他仍热情似火,跟新婚之夜一般。你在你的一个剧本里不是说过,一个男子爱一个女子,时间不会超过五年吗?哦,你这话未免有些武断。格雷爱我,一如新婚一般。在这方面,他使我很快乐。你光看我的样子,不会想到我有这要求。其实,我是个肉欲很强的女人。”
“这你就大错特错了。看看你,我会这么想的。”
“哦,这不是什么坏德行吧?”
“恰恰相反。”我说着,仔细看了她一眼,“十年前你没有嫁给拉里,现在后不后悔?”
“不后悔。那时嫁给他,才是发疯呢。不过,当然喽,假如那时我和现在一样了解风情,那我会跟他远走高飞,和他姘居三个月,然后就离开他,和他永绝情缘。”
“恐怕值得庆幸的是你没有做那样的实验。否则,你也许会发现你和他绑在了一起,连接你们的链条你想斩也斩不断。”
“此话我不能苟同。这只不过是肉体上的吸引力罢了。要知道,克服肉欲的最好办法往往就是让它得到满足。”
“你是个占有欲很强的人,这你想过没有?你告诉过我,说格雷的感情极具诗意,还说他对你**似火,我完全相信这两点对你有着重大意义。但你没有说过:把他攥在你那美丽但并不太小的手心里,那种感觉比这两点加在一起还要重要得多。而拉里是永远也抓不住的。记得济慈的《希腊古瓮颂》里的一句诗吗?‘大胆的情人,你永远,永远得不到一吻,虽然已接近目标。’”
“你老是以为自己懂得很多,其实远非如此。”她语气有点儿尖刻地说,“掌控男人,女人有自己的绝招,这你也知道。让我再告诉你一点吧—控制一个男人,决定性因素不在于第一次跟他上床,而在于第二次。一旦将他抓在手里,便可一劳永逸。”
“你掌握的情况真是非同一般。”
“我靠的是交游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能否告诉我,你这一锦囊妙计是从何处学来的?”
她冲我笑了笑,笑容里含着嘲讽。
“在一次服装展览会上,我交了个女友,就是从她那儿学来的。女店员告诉我,她是巴黎最出名的被人包养的女人。我当时就下定决心要和她结识。她叫阿迪安妮?德?特洛耶。听说过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