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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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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不妨把话说得直白些,亲爱的。就目前而言,你的生活中恐怕没有我的一席之地。”

“这是不是说,你不想和我保持订婚的关系了?”

伊莎贝尔芳唇直抖,挤出了一个笑容。

“不,别说蠢话。我的意思是等你归来。”

“也许要等一年,或者两年呢。”

“这没有关系。也许等不了那么长时间。你打算上哪儿去呢?”

他望着她,目光专注,仿佛想要看到她内心深处似的。她微微一笑,以此掩饰自己内心的悲苦。

“哦,我想先上巴黎。那边我一个人都不认识,不会有人干涉我的生活。战时休假,我去过几趟巴黎。不知怎么,我有一种感觉:一到了那里,浑浊的大脑就会变得清晰。那是一个奇妙的地方,会叫你觉得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胸中的块垒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想到了那里也许就能看清前进的方向了。”

“假如不能如愿,你又该如何?”

他嘻嘻地笑了笑。

“那样我就改弦更张,重拾我的美国人生观,痛改前非,回到芝加哥来,有什么工作就干什么工作。”

这次深谈对伊莎贝尔触动很大。她对我讲述时,免不了有些激动。待把话说完,她望了望我,表情惹人哀怜。

“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我觉得你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另外,我还觉得你有一副菩萨心肠,待人仁厚,善解人意。”

“我爱他,希望他能够生活幸福。要知道,从某些方面来说,他离开家乡,我并不感到遗憾。我想让他摆脱这种充满敌意的环境,不仅是为了他,也是为了我自己。我不能怪那些人说他不会有什么出息。我恨他们,然而我的内心深处总有一种忧虑,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不过,请别说我善解人意。对于他在追求什么,我还是理解不透。”

“也许你的心能理解,但从理智上却理解不透。”我笑笑说,“为什么你不立刻和他结婚,跟他一起到巴黎去?”

她的眼睛里微微露出了一丝笑意。

“我巴不得这样做,可是我不能。要知道,虽然我不愿承认,但我内心真实地觉得,没有我,他的境况会更好一些。如果纳尔逊医生的话说得对,他的病是一种慢性惊恐症。换换环境,接触新的事物,会使他康复如初。等到他内心恢复了平静,他就会回到芝加哥来,像周围的人一样工作、生活。我可不愿嫁给一个闲汉。”

伊莎贝尔从小受环境的影响,已经接受了大人给她灌输的原则。对于金钱,她并不多加考虑,因为她从小到大从未尝过缺钱的滋味。不过,出于本能,她可以感觉到钱的重要性—钱意味着权势和社会地位。作为一个男人,挣钱是天经地义的事。这也是他一生的事业。

“要说你理解不透拉里,我并不感到奇怪。”我说,“我敢肯定,连他本人也理解不透自己。他只字不提自己的人生目标,那是因为他的人生目标是模糊不清的。实不相瞒,我跟他并无深交,此处所言仅仅是猜测—他是不是在寻找某样东西,某样他并不了解,甚至都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东西呢?也许,他在战争中不知经历了什么事情,才使得他躁动不安,得不到安宁。依你看,他是不是在追求一种虚无缥缈的理想—就像天文学家在寻找一颗只有数学计算说明其存在的星体一样?”

“我觉得有种什么东西在干扰着他。”

“你指的是他的灵魂吗?也许,他所害怕的是他自己吧。也许,他隐隐约约看到了某种景象—至于这种景象是否真实,他并无把握。”

“他有时候叫我觉得他行为古怪,给我一种印象—他像是个梦游者,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突然醒过来,摸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参战之前,他是很正常的。那时,他最可爱的地方是对生活的热爱。他悠闲潇洒,乐呵呵的,跟他在一起十分开心。那时的他甜蜜可人,说话妙语连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令他与以前相比判若两人了呢?”

“这种情况我也说不清。有时候,一件小事情对一个人就会有很大的影响,那要取决于他当时的处境和心情。记得有一次过全圣节(法国人称之为亡人节),我到一个村庄的教堂去做弥撒—德军最初一攻入法国,那座村庄就遭到了的军队**。教堂里挤满了军人和穿着丧服的女人;教堂墓园里看得到一排排木制的小十字架。弥撒庄严、悲伤,女人们泪流满面,男人们也伤心落泪。我当时有个感觉,认为长眠于那些小十字架下面的死人可能比活着的人还要好受些,我把自己的感受讲给一个朋友听,他问我那是什么意思,我却难以解释得清。看得出,他认为我是个十足的傻瓜。我还记得,在一次战斗之后,阵亡法军士兵的尸体被堆放在一起,像小山一样,看上去就像是一堆提线木偶,被破了产的木偶剧团胡乱丢在肮脏角落里,因为它们再也派不上用场了。当时,我想到的就是拉里告诉你的那句话:“人死如灯灭。死了,一了百了。”

我可不想让读者觉得我在故弄玄虚,给深深影响了拉里的那段战争经历蒙上一层神秘的色彩,非得等到最后才揭开谜底。对于那段经历,他恐怕给任何人都没有讲过。过去了许多年之后,他才对我们俩都认识的一个叫苏姗娜?鲁维埃的女子讲述了那段如烟的往事,说一位年轻的飞行员为了救他而牺牲了自己的生命。苏姗娜?鲁维埃把他的话转述给我,而我只能根据二手材料进行复述,而且是从她的法语翻译过来的。拉里显然跟飞行队里的另一个小伙子结下了很深的友谊。苏姗娜不知道那个小伙子的名姓,只知道他的一个很滑稽的绰号—那是拉里讲到他时所提到的。

“他是个红头发的小个子,爱尔兰人,我们都叫他‘捣蛋鬼’。”拉里这样告诉苏姗娜,“在我认识的人里面,他最具活力,简直可以说是生龙活虎。他长了一张滑稽的脸,脸上挂着一副滑稽的笑容,见了他,你禁不住就会发笑。他是个闯事精,什么荒唐事都干得出来,总是挨上司的骂。他完全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战场上九死一生捡回一条命,他也会一脸笑嘻嘻的样子,就好像出生入死是天下最好玩的事情一样。不过,他天生就是个当飞行员的料,一上蓝天就变得冷静、机警。他教给我不少东西。他比我年纪大一点,因此将我置于他的保护伞之下。这实在具有喜剧效果—我比他要高出六英寸,论打架,我可以轻松地把他放倒。一次在巴黎,他喝得酩酊大醉,我怕他惹是生非,果真把他放倒过。

“加入飞行队时,我觉得有些跟不上趟,生怕自己干不好。他百般鼓励我,让我树立自信心。他对战争的看法离奇古怪,对德国人没有丝毫敌意,只是因为爱打架,才乐颠颠地喜欢和德国人交锋。每击落一架敌机,他只是觉得好玩而已。他是个无法无天的人,行为粗野,无拘无束。但他身上有一种诚恳的素质,叫你不由得会喜欢上他。他会把你的钱拿去花,而为了你,他也愿意倾尽钱囊。如果你觉得孤独,或者想家,或者害怕,像我有时候那样,他就会看出来,让他那张丑陋的小脸上堆满笑容,然后说一些贴心的话,使你的心情恢复正常。”

说到这里,拉里抽了一口烟斗,苏姗娜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经常编造出一些事由,以便我俩一起出去度假。每次去巴黎,他就狂放不羁。那段时间,我们玩得真开心。1918年的3月,我们又准备出去度假,并提前做出了安排。我们的计划满满的,有许多事情要做。就在临行前一天,我们奉命飞越敌军防线侦查,把侦察到的情况带回来。突然,我们与几架敌机遭遇。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双方已经进入了激战。一架敌机追过来,但我先下手将其击中,然后转过脸去看它会不会坠落。就在这时,我从眼角看过去,发现又有一架敌机盯上了我。我向下俯冲想躲开它,可它一转眼就追上了我,我想这一下可完了。却看见‘捣蛋鬼’闪电般冲过来,把雨点般的子弹泼在它身上。敌机战不过我们,夹着尾巴逃跑了,我们也返回了基地。我的飞机被打得遍体鳞伤,算是挣扎着着陆了;而‘捣蛋鬼’先我一步着陆。我下飞机时,他们刚把他抬出驾驶舱。他躺在地上,在等救护车来。他看见我,咧开嘴笑了。

“‘那玩意儿盯住你不放,我把他打下来了。’他说道。

“‘你怎么啦,捣蛋鬼?’我问他。

“‘哦,没什么,他打中了我的胳臂。’

“只见他脸色惨白。突然间,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古怪的神情。他此时才醒悟到自己快要死了。在这之前,他心里从没想到过自己竟然还会死去。没等周围的人反应过来,他一挺身坐了起来,哈哈大笑道:‘去他的,我死啦!’说完,他就倒下去死了,年仅二十二岁。他原本打算在战争结束后回爱尔兰,跟一个爱尔兰姑娘结婚呢。”

和伊莎贝尔长谈后的第二天,我就离开芝加哥去了旧金山,准备从那儿乘船前往远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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