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2页)
她的口气相当温和,然而坚决,让我听出来她是个有个性的人。她看艾略特时,神情怡然自得,我怀疑她没有将弟弟当作一个了不起的人物。我暗自寻思:她把格雷戈里?布拉巴宗归于哪一类人呢?
正说着,布拉巴宗来了,一进门先用专业的目光把屋子扫视了一圈,不由抬起了他那两道浓密的剑眉。这幢房子的确叫人称奇。壁纸、窗帘布、椅垫、椅套,全是一式的图案;墙上的油画镶在厚重的金相框里,显然是布雷德利这家人去罗马时买来的—有拉斐尔派及圭多?雷尼派的圣母像,有苏卡莱利派的风景画,还有帕尼尼派的真迹。除此之外,屋里还摆着他们去北京时买的纪念品—精雕细刻的黑檀木桌子和景泰蓝大花瓶,也有从智利或者秘鲁买来的玩意儿—硬石刻的胖人儿和陶制花瓶。屋里的写字台是齐本德尔式的,玻璃橱亦是出自名匠之手。灯罩用的是白绸做底料,上面不知是哪个没品位的画家画了几个身穿华多式服装的牧童、牧女。屋子里的装饰不伦不类,但不知什么原因却叫人感到温馨。这是一种平凡却又安稳的生活气息,让你觉得这令人无法相信的杂乱之中自有一番情趣。所有这些互不协调的物件合为一个整体,成为布雷德利夫人生活的组成部分。
大家喝完鸡尾酒,门被推开,进来一个姑娘,身后跟着个小伙子。
“我们迟到了没有?”她问道,“我把拉里带回来了,有他的一份饭吃吗?”
“我想是有的。”布雷德利夫人笑着说,“你按下铃,叫尤金添个位子。”
“刚才是他给我们开的门。我已经告诉他了。”
“这是我的女儿伊莎贝尔,”布雷德利夫人转身向我说,“这是劳伦斯?达雷尔。”
伊莎贝尔匆匆跟我握了握手,然后将身子迫不及待地就转向了布拉巴宗。
“你就是布拉巴宗先生吧?一直渴望见到你呢。你替克莱门蒂尼?多摩装饰的屋子我很是喜欢。这屋子是不是很糟糕?我好多年来都劝说妈妈,要把这儿收拾一下,现在你来芝加哥,正是我们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请实言相告,我们家这房子究竟怎么样?”
我知道布拉巴宗绝不会直言相告的。只见他飞快地望了布雷德利夫人一眼,而后者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看不出任何名堂。后来,他断定伊莎贝尔是拿事的人,于是就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
“我敢说这屋子是很舒服的,还有其他的优点。”他侃侃说道,“不过,既然你让我直言相告,那我就说品味上糟得一塌糊涂。”
伊莎贝尔高个子、鹅蛋脸、直鼻梁,眼睛俊俏、嘴唇丰满,有着布雷德利这家人的特征。她长得很漂亮,只是有些偏胖,我想大概是由于年龄的关系,再过几年,可能就会苗条下来。她的手结实、好看,不过也有点儿偏胖,就连短裙下露出的腿肚子也显得胖了些。她肤色健康,泛着红晕,这跟体育锻炼以及刚才开敞篷车回家显然不无关系。她容光焕发,活力四射,散发出蓬勃的朝气,一派顽皮快活的劲儿,流露出对生活的满足以及由衷的幸福感,让人见了为之感到高兴。不管艾略特多么儒雅,比较之下,她的那种自然纯真都会使之显得庸俗。由于她的朝气蓬勃的衬托,布雷德利夫人那张惨白无色、满是皱纹的面孔显得疲惫和苍老。
我们下楼去吃饭。布拉巴宗一看见饭厅,眼睛眨巴了几下。壁上糊着暗红的普通纸,算是冒充壁纸,挂了些脸色阴沉死板的男女肖像,画技不堪一提。这些人都是去世的那位布雷德利先生的近系祖先。他自己也在其中,留着浓浓的小胡子,僵直的身体穿着双排扣常礼服,戴着被浆硬的白领子。一幅布雷德利夫人的肖像,是九十年代一个法国画家的手笔,挂在壁炉上方,穿一袭灰青缎子的晚礼服,颈挂珍珠链,头发上点缀一颗钻石星,一只戴满珠宝的手捏一条编织领巾(领巾画得极为细腻,连针脚都一一可辨),另一只手随随便便拿一柄鸵鸟羽扇子。屋内家具是黑橡木的,给人以压抑感。
“你觉得这东西怎么样?”大家落座后,伊莎贝尔问布拉巴宗。
“我敢说一定花了不少钱。”他答道。
“的确如此。”布雷德利夫人说,“这是我和布雷德利结婚时,他父亲送给我们的礼物,跟着我们跑遍了全世界—里斯本啊,北京啊,基多啊,罗马啊……亲爱的玛格丽达王后非常艳羡它。”
“假如是你的,你把它怎么办?”伊莎贝尔问布拉巴宗。可是,不等后者回答,艾略特就替他说了。
“付之一炬。”他说。
接下来,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讨论如何装饰这房子。艾略特力主装饰成路易十五时代的风格,伊莎贝尔则想要一张修道院里的那种餐桌和一套意大利式椅子。布拉巴宗认为齐本德尔式家具比较适合布雷德利夫人的性格。
“我一直都认为房子的装饰应该反映出一个人的性格,这是至关紧要的。”他说完,又将身子转向了艾略特,“你当然是认识奥利芬特公爵夫人的喽?”
“玛丽吗?老朋友了,熟得不能再熟了。”
“她要我为她装饰饭厅,我一见她的面,就敲定用乔治二世那时候的风格。”
“真是英明的决断。上次在她家的饭厅吃饭,我注意到了那儿的装饰,其品味无可挑剔。”
谈话在继续进行。布雷德利夫人在侧耳倾听,谁都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我很少开口,而伊莎贝尔的年轻朋友拉里(我忘记了他姓什么)简直一言不发。他坐在我对面的布拉巴宗和艾略特之间,我不时会看他一眼。他看上去十分年轻,和艾略特差不多高,六英尺不到,瘦瘦的,四肢显得柔软灵活,样子甜甜的,不俊也不丑,相当腼腆,并无出众之处。我觉得有趣的是:根据我的记忆,自从进屋之后,他话没说上五六句,却显得十分自在,尽管不开口也像是在参加谈话,无不令人称奇。我注意到他的手很长,可是就他的个头论,不能算大,形状看上去很美,同时又有力。我想画家一定高兴画这双手。他身板比较瘦,但是看上去并不文弱,相反地,我敢说还颇具力量和韧劲。他的一张脸宁静庄重,晒得黝黑,要不是有这点黝黑,都看不出颜色来了;五官端正,但并不出众;颧骨相当高,太阳穴凹陷,深棕色的头发微微鬈曲,眼睛看上去比实际大,那是因为陷在眼窝里很深,睫毛浓而长,眼珠的颜色很特别,不是伊莎贝尔和她母亲、舅舅共有的那种淡褐色,而是一种深深的颜色,虹膜和瞳仁差不多是一个颜色,这给他的眼睛以一种特殊的魅力。
他有一种动人的潇洒风度,从中看得出为什么伊莎贝尔对他倾心。她的眼光不时落到他身上,在那儿停留一下,从她的神情里我似乎看得出不但有情爱,而且有慈爱。二人四目相撞时,里面情意绵绵,好一幅美丽的图画。看见年轻男女彼此相爱,是极能感动人的。我,一个步入中年的人,觉得有点儿眼红,同时不知何故又为他们感到悲哀。若说悲哀,就蠢得没名堂了,因为我明知他们追求幸福的路上没有任何绊脚石—两家的家境似乎都宽裕,没有任何因素可以妨碍他们结婚,妨碍他们在婚后过上幸福的日子。
就重新装饰房屋这个话题,伊莎贝尔、艾略特和布拉巴宗说起来没个完,目的就是想让布雷德利夫人吐口,允许开工,可布雷德利夫人只是满脸慈祥地笑笑,硬是不吐这个口。
“不必操之过急嘛,我想静下心来好好想想。”随后,她转过头问伊莎贝尔的男友,“你是怎么看的,拉里?”
拉里向桌子四周环顾一下,眼中露出微笑。
“我觉得装修不装修都无所谓。”他说。
“你这个小坏蛋,拉里。”伊莎贝尔嚷嚷道,“我还特地关照过你,让你支持我们呢。”
“如果路易莎伯母满足于现状,为什么非得变变样呢?”
他的话说到了点子上,入情入理,引得我不由大笑一声。拉里看了看我,也咧嘴笑了。
“别傻乎乎地笑行不行!你说的话愚蠢到家了。”伊莎贝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