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场 梅菲斯特(第1页)
“和我去个地方。”面具没有回答裂隙的问题。她用意念在空间绘制出底利马的地图,指向城区西北端的一处海岸,敲了敲她的目的地,“这里。”
“好。”裂隙眼中的隐忍化作一抹迅速消失的哀伤,“我知道了。”
他神念一动将缺口打开,全程没有指责过面具的回避。
黑暗中的海岸在她面前水纹般波动,咸湿的海水味顺着风吹入意志空间内,四处渺无人烟,寂静无声。面具毫不犹豫地踏出空间,一脚踩在一只空易拉罐上,发出一道刺耳的噪声。
“连这里都已经有人来了。”
她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自语,向着海岸旁的水杉林走去。
「墨提斯芙、委托、机械、万门石窟、武装、风铃、天国、幌子、情域……」
她一边想着,一边驾轻就熟地走进树林内,时而向前,时而向右。目标明确的像是曾经来过这里遗留下某物。
也许是因为位置过于偏僻、再建成本过高,这里并没有被联邦纳入首批开发的考量范围。树林依旧完整,只是地面干净了许多。大概联邦还是抽调了一部分资源,把这里一部分具有特殊形状的有机物都简单清理干净了。
裂隙仍在意志空间内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生怕自己错过一秒,面具就想不开自寻死路。但是她竟然比裂隙想象的坚强不屈更多,只是尽量走了一条斜向右的直线,直到来到一座无字碑前。
裂隙对自己产生那样的想法汗颜。他看向那座无字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那是一方很小的石碑,小到在这片无灯的树林中,只能靠悄无声息绊倒一个人、把人摔得满脸血才能被人发现。如果不是依靠世界意志本身对世界信息的获取能力,单用“视觉”观察,裂隙不觉得自己能看到这一块不起眼的无字碑。
面具蹲下身,拿着袖子擦了擦两掌大的石碑。
……得出第一个结论以前的时间全部被浪费了,令人惭愧。
在她蹲下的瞬间,裂隙忽然在自己的认知中匹配到了与面具过去有关的记录。
十年前,在她被78号组织带走的那一年。
四月的天已经热得常人难忍,不过凌晨的海风偶尔穿过树林,总是要比热岛效应包裹的城市好些的。但年幼的孩子却一点不好过。她背着一只巨大的麻袋,累的满头大汗。风很沉,吹得皮肤又黏又重又冷又湿。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将那具冰冷的身体扛行到提前寻觅好的位置。这一带是底利马有名的抛尸点,她不敢打灯,只能依靠着记忆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
鼻尖萦绕的是从麻袋内散发出来的腐臭,脚下时而接触到的是不正常的柔软或坚硬。耳边本应静悄悄的,可潮汐涨退的细碎声响又像特殊的鬼祟絮语,久久不散。没什么不在她的心头降下恐惧的阴影,唯一让人安心的只有怀里那把小巧的手枪。
树干上倚靠着她花了两天半做好的木锹,她卸下麻袋,漠然地提起木铲在坚硬的土地上挖起能容下一个人的坑。
半个小时后,她已经熟练地掌握了埋尸刨坑的技巧,并且做得行云流水。一个小时后,她感到疲惫,认知到所有的技巧都没有力量本身重要。三个小时后,她身上所有的力气都在流逝,因为饥饿,她的眼前开始冒起金光,手脚也不停地冒着虚汗。那把木锹变得重若千钧,比过往遇到的所有苦难加起来还令人绝望。五个小时后,她的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孩子麻木地丢下工具,忽视了酸痛的肌肉和磨出水泡的双手,忍着痛扯开麻袋,将腐烂到面目全非的尸体推滚进坑内,又跳下去为其调整好了一个温和安详的姿势。
重新爬到地面上时,她终于忍不住跑到远处呕吐不停。
脚步虚浮的孩子脸色苍白地走回来,看了看木锹又看了看地面,强迫自己调动起一点思维能力分析情势。经过一番天人交战,她最后决定一鼓作气地重新推平土山。
待她把墓碑插好,以土填满坟墓、再蹦蹦跳跳地把地面压实……
天亮了。
孩子靠着墓碑后的树干昏睡过去,面上无悲无喜,只有一份完成任务的平静,仿佛不知自己亲手埋葬的是她的最后一位亲人。
在老仆人为了能在底利马养活二人而劳累致死的第三天,被母亲冠以“面具”之名的女孩彻底埋葬了自己的一切过去。
「这里是……你当年为老仆人立无字墓的地方?」
面具嗯了一声。
她知道裂隙在疑问什么。
为什么突然来到这里祭拜。
为什么突然蒙上黑罗。
为什么……突然这样沉默而急迫,如同时间所剩无多。
「还是在意志空间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