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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之后(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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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第一次月考,像一场猝不及防的寒流,席卷了云港三中的“炼狱楼”。成绩单张贴在教室墙壁最显眼的位置,那张薄薄的纸,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压得每一个路过它的人都喘不过气。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像一道道清晰的刻痕,划分出这个小小世界里新的等级与秩序。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有油墨未干的刺鼻气味,有窗外飘来的、带着凉意的桂花香,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声的、压抑的硝烟味。考得好的,努力绷着脸,试图掩饰嘴角那控制不住想要上扬的弧度,眼神里却闪烁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考砸了的,则面色灰败,或垂头丧气,或强装镇定,目光游移,不敢在那张“判决书”上过多停留。

林未雨站在人群外围,并没有急着挤进去。她的心跳得有些快,手心微微出汗。她知道自己的成绩不会太差,高三以来的拼命和渊晨这个“外挂”般的同桌,让她对文科的综合科目有了相当的把握。但真正让她在意的,并非自己的排名。

她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磁石吸引,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投向那张理科班名单的中后段,在那个她曾经无比熟悉、总是出现在前列的名字附近,焦急地搜寻着。

找到了。

顾屿,总分418,班级排名45,年级排名688。

一个冰冷的数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地剐过林未雨的心口。班级45名,年级688名!这几乎是一个她无法想象的,会与顾屿联系在一起的排名。在她的记忆里,那个数理化近乎天才的少年,即使语文英语拖后腿,总排名也从未跌出过年级前一百,更不用说在班级里落到如此靠后的位置。

她的视线凝固在那个名字和分数上,周围所有的喧闹仿佛瞬间被抽离,世界只剩下那片刺眼的空白和那个代表着坠落的数据。418分?这甚至才到总分的一半!他到底是怎么考的?或者说,他到底……还在不在乎?

一股冰凉的寒意,从脚底慢慢爬升,蔓延至四肢百骸。

“哇!未雨!你第三!年级第三诶!”旁边一个相熟的女生发出一声惊呼,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充满了羡慕,“你也太厉害了吧!深藏不露啊!”

林未雨猛地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目光却依旧胶着在“顾屿”两个字上,喃喃道:“……还好。”

那女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顾屿的成绩,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口吻:“啧,顾屿这次……摔得可真狠。听说他理综卷子后面的大题几乎都是白的,数学也没做完……真是想不到,他以前可是……”

后面的话,林未雨没有听清。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同时振翅。她看到周晓婉从人群中心挤出来,脸上带着一贯的平静,只是推眼镜的动作比平时更快了些,显示出她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怎么样?”林未雨迎上去,声音干涩。

周晓婉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无波:“正常发挥。年级第十二。你呢?第三,不错。”她的肯定简短而有力,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带多少情绪。

“我……”林未雨张了张嘴,想问的却不是这个。

周晓婉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目光淡淡地扫向那张成绩单,又很快收回,落在林未雨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别看了。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他选择了自我放逐,就要承受放逐的后果。高三,没有那么多时间用来感伤和拯救。”

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林未雨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她当然明白周晓婉说的是事实,残酷却无比正确的事实。在这个分数至上的战场上,跌落就意味着淘汰,没有人会因为你曾经的辉煌或者背后的苦衷而对你网开一面。

她路过理科班的时候,再次飘向教室最后排的那个角落。

他依旧坐在那里,塞着耳机,低着头。他似乎对墙壁上那张引起轰动的成绩单毫无兴趣,甚至对周围所有或同情、或惋惜、或幸灾乐祸的议论都充耳不闻。他像一座孤岛,被自己制造的沉默的海水紧紧包围,拒绝着外界的一切信号。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却无法照亮他周身那层厚厚的、自我隔绝的阴翳。他面前的物理课本,甚至没有翻页。

一种无力感,像潮湿的藤蔓,缠绕住林未雨的心脏,越收越紧。

而此刻,在校园的另一端,画室所在的旧教学楼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画室充斥着松节油、颜料和灰尘混合的独特气味。阳光透过沾满斑驳颜料的高大窗户,照亮空气中飞舞的无数尘埃。画架林立,地上散落着素描稿、废掉的画作和各种绘画工具,凌乱中透着一股蓬勃的、未被规则完全驯服的生命力。

唐梨站在一个巨大的画架前,上面固定着一幅接近完成的油画。画布上的色彩浓郁得近乎狰狞,大片的深蓝与暗红交织、碰撞,仿佛宇宙初开时的混沌与爆炸,又像是某种内心剧烈情绪的外化。她穿着沾满颜料的宽大罩衫,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粘在汗湿的额角。她正用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用刮刀将一大坨钛白颜料甩在画布中央,那决绝的姿态,不像在创作,更像是在进行一场搏斗。

她的指导老师,一个留着长发、气质颓废的中年男人,抱着手臂站在她身后,看了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情绪够了,甚至有点过。但是唐梨,构图还是太满,缺乏呼吸感。而且,你这色彩……联考未必讨喜。”

唐梨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盯着画布上那片被她制造出的“混乱”,声音沙哑:“我知道。我没想讨好谁。”

老师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有想法。但是,你要考的是美院,不是搞个人展览。有些规则,你不得不考虑。”

“规则?”唐梨嗤笑一声,放下刮刀,拿起旁边一支炭笔,在画布边缘迅速勾勒出几个扭曲变形的人形轮廓,“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或者说,规则就是用来凸显平庸和天才区别的。”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自信,或者说,是一种用来自我保护的盔甲。

老师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看其他学生的画。他知道,对这个女孩,说教是没用的。她的才华和她的叛逆一样突出,像一枚硬币的两面。

一个同样在画画的女生凑过来,小声对唐梨说:“哎,唐梨,听说这次月考,理科班那个顾屿,就是以前挺出名那个,考砸了,摔得特别惨,都快倒数了。”

唐梨正在勾勒人形轮廓的炭笔猛地一顿,在画布上划出一道突兀的深痕。她沉默了几秒,才头也不抬地说:“是吗?不奇怪。”

那女生有些讶异:“你不觉得可惜?他以前成绩多好啊……”

“可惜?”唐梨终于抬起头,脸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颜料,眼神却锐利得像刀锋,“你觉得一只被剪断了翅膀的鸟,从天上掉下来,需要别人来可惜吗?那是必然的结果。”她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要么飞,要么摔。没人在意你为什么会掉下来,只会在你落地的时候,踩上几脚,或者,像看热闹一样围观的。”

她重新低下头,用沾满颜料的手指,狠狠抹过画布上那道划痕,试图将它融入那片混沌的背景之中。只是那动作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她知道顾屿身上发生了什么,至少知道一部分。那种被误解、被孤立、被家庭和环境共同挤压的窒息感,她感同身受。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更清楚地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的同情和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能救他的,只有他自己。或者,谁也救不了。

画室里重新只剩下笔刷划过画布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高三教学楼那边与这里截然不同的、属于“正统”世界的喧嚣。

高三(一)班的教室里,关于成绩的议论还在继续,但声音已经小了很多。现实的铁拳已经砸下,大多数人开始默默地消化结果,或暗自鼓劲,或筹划着下一次的“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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