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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同桌(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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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教学楼,连空气都仿佛被压缩过,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那是一种混合着粉笔灰、旧书本、汗水,以及某种无形焦灼的气味,吸进肺里,带着微微的刺痛感。教室后面那块崭新的、黑底白字的倒计时牌,像一只冷漠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每一个人,提醒着他们时间的流逝是如何的具象而残酷——“距高考还有278天”。

林未雨坐在靠窗的“黄金位置”,这是按高二期末和高三开学摸底考的综合成绩排定的。阳光透过擦得不算太干净的玻璃窗,斜斜地照在她摊开的英语单词书上,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光块。她握着笔,笔尖却久久没有移动,目光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地飘向教室的最后一排。

那个角落,靠近后门,光线有些晦暗,仿佛是整个教室阳光唯一吝于眷顾的地方。顾屿就坐在那里,独坐。

他的座位孤零零的,前后左右都空着一小段距离,像一座被无形屏障隔绝的孤岛。他微微佝偻着背,低着头,额前略长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他塞着白色的耳机线,将自己与这个喧闹又压抑的环境彻底隔离开来。桌上摊着一本崭新的物理课本,但他似乎并没有在看,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那动作里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和疏离。

林未雨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闷地疼。她想起高一时,他坐在她身后,虽然也时常散漫,偶尔会趴在桌子上补眠,但眼神里总还有着属于少年的、未被完全磨灭的光彩。他会用笔帽轻轻戳她的后背,在她回头时露出一个带着点戏谑的、懒洋洋的笑容;会在她遇到难题皱眉时,漫不经心地丢过来一张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会在自习课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时,低声哼唱她叫不出名字的旋律……

可现在,那些鲜活的、带着温度的画面,都被眼前这个沉默、坚硬、仿佛对所有一切都失去兴趣的背影所取代。他像一块被投入深海的火炭,所有的炽热都在瞬间被冰冷的压力吞噬,只留下沉寂的、冰冷的余烬。

“别走神了,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旁边传来压低的声音,渊晨带着一丝无奈的调侃。她用笔帽敲了敲林未雨摊开的单词书,“有这个时间,不如多背几个单词。老王(英语老师)说了,下节课默写Unit5,错一个罚抄二十遍。”

林未雨猛地回过神,脸颊有些发烫。她收回目光,强迫自己盯着书本上那些扭曲的字母,但它们仿佛都变成了游动的小蝌蚪,根本无法钻进脑子里。“我知道……”她低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沮丧。

渊晨推了推鼻梁上那副象征着“学霸”身份的黑框眼镜,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未雨,高三了,每一分钟都很宝贵。你看他那个样子,明显是把自己封闭起来了,你现在去招惹他,除了碰一鼻子灰,还能得到什么?”

她的语气现实而冷静,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林未雨那点微弱的、试图靠近的念头上。

“我……我没想招惹他。”林未雨下意识地辩解,声音却没什么底气,“我只是……觉得他好像很难过。”

“难过?”渊晨挑了挑眉,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讽刺的弧度,“这个世界上谁不难过?你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难过不难过?我上次历史少考了三分掉出年级前十难过不难过?沈墨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被指指点点难过不难过?未雨,高三就是一场战争,没有人有义务去照顾别人的情绪,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战壕里挣扎。你顾好你自己,就是对他、对所有人最大的‘帮助’了。”

这话说得近乎冷酷,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林未雨心中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周晓婉说的每一个字都无比正确,正确得让她无力抗争。

是啊,高三了。教室墙上贴着的“今日拼搏,明朝辉煌”的标语,黑板上方悬挂的“细节决定成败,态度决定一切”的横幅,还有各科老师每天不厌其烦强调的“一分干掉一操场”的残酷现实,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一个真理:在这里,情绪是奢侈品,分数才是硬通货。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酸涩的闷胀感压下去,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单词书上。“abandon,a-b-a-n-d-o-n,放弃……”她低声念着,这个单词此刻读起来,竟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嘲讽。

上课铃像一道赦令,骤然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窃窃私语的嗡嗡声。历史老师,一个戴着厚厚眼镜、脾气有些急躁的中年男人,抱着厚厚的教案和一摞试卷走了进来。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书本翻动和笔盒开合的细微声响。

“把上次发的卷子拿出来,我们讲一下最后那道的大题。”数学老师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这道题难度不小,考点有点偏,能全部,全年级得满分不出十个!”

试卷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林未雨拿出自己的卷子,最后那道大题旁边,是一个鲜红而刺眼的叉。她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后排。

唐梨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仿佛老师的话,周围同学翻找试卷的动作,都与他无关。他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众,冷漠地看着一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演出。

数学老师开始在黑板上多方位分析,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他的讲解语速很快,逻辑严密,但对于数学基础不太好的林未雨来说,还是有些跟不上节奏。她努力地听着,笔记记得飞快,但思维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滞涩。

大部分同学都低着头,或茫然,或沉思。少数几个数学尖子生则自信地点着头。

“唐梨!”数学老师突然点了名,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响亮,“你来说说,这道题除了用微积分,还有没有更简洁的解法?”

所有人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齐刷刷地投向了教室最后排那个孤独的身影。

林未雨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唐梨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唐梨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摘下了一边的耳机。她的眼神空洞,带着一种刚从很深很远的梦境中被强行拉回的迷茫和倦怠。她看了一眼黑板上复杂的微积分函数和公式,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数学老师皱了皱眉,显然对他的沉默很不满意。“唐梨?没听到我的问题吗?说说你的思路。”

唐梨的视线从黑板上移开,落回自己面前的数学课本上,依旧沉默。那是一种非对抗性的、源自内在枯竭的沉默,仿佛她的语言功能连同她身上的某部分活力,一起被抽走了。

有同学开始小声议论,目光里夹杂着好奇、不解,甚至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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