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第1页)
周琬醒来时最先看见的是帐篷顶,粗毡上凝着一层冰霜,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他盯着那层霜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然后他感觉到冷。
北境的冬日像只吃人血肉的怪物,每次巡防回来,周琬都觉得他的四肢好像消失了一般。但这次,他心中突然涌现出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腿。
左腿膝盖以下什么都没有了。被褥塌下去一块,像一张没牙的嘴,瘪瘪地张着。他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包扎的麻布,摸到麻布下面那截断茬。手指碰到断茬边缘的时候,那只手停住了。就那样停在那里,指尖搭着那截残肢,不动了。
“醒了?”
军医走过来,是个老头子,胡子花白,手上全是老茧。他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又盖回去,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什么。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吐出来的时候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
“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那条腿被刀砍断了,骨头都碎了。”军医脸上的表情颇为复杂,麻木和怜悯纠缠在一起,最终只化成一声叹息,“打战哦。。。。。。真是造孽。。。。。。。。”
周琬还是没说话。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地方,看了很久。那里曾经有一条腿,他的腿,跟着他跑了二十多年的腿。小时候爬树摘枣子用的是这条腿,第一次进千机阁蹦蹦跳跳用的是这条腿,在北境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护送千机阁器械的也是这条腿。
现在没了。
他又想起周琦。
周琦是他堂弟,比他小两岁,嘴巴特别碎。来北境的路上一直念叨,说早知道边关这么危险他就不来了,说等打完仗就回去跟小青梅提亲,说那姑娘做的桂花糕特别好吃,说得周琬烦得不行,踹了他一脚让他闭嘴。周琦就嘿嘿笑,说不说了不说了,然后过一会儿又开始念叨。
那孩子死在三天前的埋伏里,连句遗言都没留下。
他又想起周琰。堂兄,比他大三岁,是他们这一辈里最稳重的一个。伤得太重,抬回来的路上就断了气。临死前抓着周琬的手,指甲都掐进他手心里了,说:“我想活。。。。。。我不想死。。。。。。。”话没说完,手就松了。周琬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直到那只手彻底凉透。
最小的堂妹周琅,才十五岁。那丫头什么都怕,怕黑,怕打雷,怕一个人睡觉。但她还是上了战场,被一箭射穿了喉咙。周琬后来找到她的时候,她躺在一堆尸体中间,那件衣服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好像在问:哥,我们不是来建功立业的吗?
周家来这儿的人,活下来的只有两个。他残了。另一个瞎了一只眼。
周琬闭上眼睛。
那些脸在眼前晃。周琦的,周琰的,周琅的。
一个接一个。都是笑着来的。都是躺着回去的。
那么年轻的脸。那么鲜活的命。
就这么没了。
可他知道,这些脸很快就会被人忘记。他们的死会被塞进一个庞大的数字里,变成奏报上的一行字,甚至连名字都不会写全。
然后这笔账会被拿来,变成歌颂周家卫国之功的一句话,变成洗刷周家骂名的一笔账。
周家背了七年的骂名。萧屹战死鬼哭峡,周家坐视不救——这句话压在他们头上压了七年。周家想翻身,做梦都想。
可怎么翻身?
除非。
除非周家有人去北境。去战场。去流血。去死。
那样就可以说了:周家子弟为国捐躯,周家何罪之有?
周琬的手忽然攥紧了被褥。
他想起那封信。周戎的信,只有一句话:“近日家中有些事情,你不必操心。”
家中有些事情。什么事情?
那封信来得太巧了。正好在战前。正好在他最需要安心的时候。送来那封信的人,是来让他安心的,还是来确认他会去送死的?
他们死了。周家就有了资本。
周琬睁开眼睛。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流了满脸。他没擦,就那么躺着,让眼泪往耳朵里灌。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扯起来,脸上的肌肉却在发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