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牺牲(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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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的夜风从峡谷深处呼啸而来,裹着碎雪砸在帐篷上,簌簌作响。谢怀朔坐在案前,油灯的火苗被风灌得摇晃不定,在他侧脸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谈言笑急匆匆走进来,面色凝重。

去京城送信的听风阁成员传回消息——原本压在皇帝案头的那封密信,不知被谁走漏了风声。如今京城到处在传淮王谢怀朔叛国,人心惶惶。听风阁的人去压,压不住。去查,查不出幕后之人。

温长卿和花漾的调查同样不理想,被查出形迹可疑的人,要么突然从大营内消失,要么在抓人前早已自戕。

阴谋像一张天罗地网从四面八方收拢,网绳攥在看不见的手里。每拽紧一分,他的退路就窄一分。

在一片幽暗杂乱的思绪中,渐渐浮现出一张薄薄的纸条。那是从京城随着他叛国的谣言一起送到北境的,太后的亲笔。上面只有一首诗:

“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谢怀朔看着这张纸,看了很久。油灯跳了跳,险些熄灭,他伸手拢住灯芯,火苗在指间重新燃起,烫得指腹微微发红。他没有动,只是盯着那首诗。

我被聪明误一生。

温长卿站在舆图前,眉头皱得死紧,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沿,一下,又一下。谈言笑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萧烬坐在谢怀朔身边,看着师父的侧脸。那侧脸被灯火映得半明半暗,眼睫低垂,看不出喜怒。可萧烬心里莫名发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坠不到底。

谢怀朔忽然笑了一下。

“好棋。”

温长卿抬起头看他,叫了一声殿下。

谢怀朔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鹰喙隘的位置,然后慢慢往上移,移到阿史那云驻兵的地方。

“你来看。”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阿史那云五千精兵,三日内到。正面强攻,我们挡得住。”

他的手指又移回来,落在那封密信上。

“可如今这形势,就算我打退阿史那云,也是将功赎罪,也是畏罪自辩。”

他转过身,看着温长卿。

“温先生可看出什么了?”

温长卿沉默了一瞬,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他们不想让您活着回去。”

谢怀朔点点头,目光落在帐篷外的夜色里。“对。可不止。”

他走回舆图前,手指再次落下去。这次落在鹰喙隘东南方向的一个地方。

鬼哭峡。

“你想想。阿史那云来攻,我必迎战。战事胶着的时候,我可能受伤,可能被困,可能死。”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目光落在那片狭长的峡谷上。

“那个地方,”他忽然看向萧烬,“你父亲死的地方。”

谢怀朔继续说,声音没有起伏:“如果我死在那里,便落得跟萧屹将军一个下场。若我军输了,我是畏罪自尽;若我军赢了,我也是死有余辜。”

帐篷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从帐篷缝隙里钻进来,发出细微的呼啸声。

萧烬的手猛地攥紧了。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可他抬起头,直直看着师父的眼睛,没有躲,没有避。那目光像一柄刚出鞘的刀,还带着锻火的热度。

“所以我父亲怎么死的,我就要看着您也怎么死?”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砸在帐篷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谢怀朔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烬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舆图上鬼哭峡的位置,盯了很久。

“我父亲死在鬼哭峡,是因为他当时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他伸出手,手指点在鬼哭峡上,然后往旁边一划,“可您不一样。”

他的手指落在鬼哭峡西侧的一片山岭上。那是舆图上几乎没标出来的一条山脊线,等高线密得像被刀刻过。

“鹰喙隘西侧有一条鹰愁涧,狭长陡峭,人马难行,所以舆图上从来没人把它当一条路。可我听一个老斥候说过——鹰愁涧有一条猎人走的羊肠道,极窄,只能容一人一骑。但能通。”

谢怀朔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在鹰喙隘待了三个月。”萧烬转过头,看着师父,“您在前头打仗的时候,我把这座城的每一条沟每一道坎都走过了。”

他把手指从鹰愁涧往鬼哭峡的方向划过去,划出一条斜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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