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鸿鹄之志燕雀之想(第1页)
洛涧西岸的暮色来得早,日头还没沉到山后,河面上便浮起一层青灰色的雾霭,贴着水皮缓缓向东岸漫去,像是谁在水底烧着一锅看不见的火。芦苇丛早已被连日的人马踩踏得七零八落,枯黄的秆子东倒西歪地插在泥地里,有的断口处还挂着昨夜霜冻凝成的冰碴子,在昏沉的天光下泛着惨白。河水比前几日又落了几分,滩涂上露出一大片灰黑色的淤泥,淤泥里嵌着碎瓷片、断箭杆、还有几块被血浸透后又被河水泡得发胀的麻布。几只乌鸦落在滩涂上,伸着脖子啄食那些冻硬了的马尸,啄一口便抬起头来四下张望,发出一声粗嘎的叫声,在空旷的河谷里传出很远。孙无终蹲在一截烧焦的木桩上,手里攥着一根枯芦苇,胡乱拨着脚边的泥地。他那件半旧的皮甲上溅满了泥点,左肩的披膊不知什么时候丢了一颗铜钉,翘起一角,露出里头暗褐色的皮衬。甲片边缘磨得发亮,好几处被刀锋划过,留下深深的刻痕。腰间那口环首刀还挂在革带上,刀鞘上糊着一层干透的泥浆,把原本髹的黑漆遮得严严实实。刘裕站在他身侧,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噙着那丝惯常的笑。他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连日厮杀的疲惫,眼下一片青痕,却仍强撑着精神,腰背挺得笔直。脚上那双牛皮靴子沾满了泥,左脚那只的鞋带断了一根,用麻绳胡乱系着,走起路来拖拖沓沓的。一个偏将蹲在旁边,三十来岁,脸被河风吹得通红。他正用一块破布擦拭手里的环首刀,擦一下便停下来看看刀刃,又继续擦。“奶奶的。”孙无终把芦苇杆往地上一插,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洛涧一战,老子立下大功,不想却被留在后方,做檀玄那厮的什么狗屁副将。你们说说,这他娘的叫什么事?”那偏将抬起头,嘿嘿笑了两声:“将军,您也别太往心里去。檀玄那厮,不就是仗着自己跟琅琊王氏有点交情么?朝中有人好做官,这理儿到哪儿都颠扑不破。您要是在建康也有个当大官的亲戚,何至于此?”“亲戚?”孙无终哼了一声:“我爹是种地的,我娘是纺布的,我那些亲戚不是在地里刨食就是在码头上扛包,哪来的当大官的人?当初投军时,同去的有十七个人,如今就剩我一个还活着。那些死了的,谁记得他们?朝廷给的抚恤,层层克扣下来,到家属手里还不够买几斗米的。”刘裕在一旁听着,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几分。他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子,侧身一甩,石子贴着水面跳了七八下,才沉进河里。“哈哈,将军不必为之动气。洛涧之战,我等功劳已够,又何必再到寿阳去拼死拼活?打仗嘛,拼命可以,玩命大可不必。”孙无终转过头看着刘裕,那双被风沙磨得泛红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复杂。“你小子倒是看得开。别人都恨不得多立些功劳,好搏个封妻荫子,你倒好,巴不得早点脱身。”刘裕嘿嘿一笑,从腰间解下一只皮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黍米酒已经凉透了,入口酸涩,他却喝得有滋有味。“嘿嘿,刘裕胸无大志,比不得将军。我现在想的,是赶紧领了赏赐,回去将赌债还上,好孝敬老娘。”孙无终沉默了。他望着河面上那片灰蒙蒙的雾霭,看着雾气在水皮上翻涌、聚散,像有什么活物在水底挣扎。那偏将放下手里的刀,抬起头看着刘裕,嘴角一撇。“寄奴,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咱们当兵的,吃的就是刀口舔血的饭。今天活着,明天死了,都是命。你要是怕死,当初就别投军。如今立了功,倒想着跑,这不是有始无终么?”刘裕也不恼,只笑了笑,把皮囊系回腰间。“有始无终也罢,临阵脱逃也罢,刘裕不在乎。将军怀鲲鹏之志,刘裕却只做燕雀之想,还望将军成全。”孙无终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小子跟了他快一年了,从淮阴到盱眙,从盱眙到洛涧,每一仗都冲在最前面,每一次都能给他惊喜。他以为这小子跟自己一样,是想在军中博个出身的。可现在看来,他想的好像跟自己不太一样。“你可要想好。”孙无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依你功绩,一个屯长是跑不了的。屯长虽不算什么大官,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有俸禄,有禄田,你老娘也能跟着享几天福。此时回去,便什么都没了。你那些赌债,靠十几贯赏钱能填得平?那些开赌坊的,哪一个不是跟官府有勾连?你还不上钱,他们能饶了你?”刘裕叉手行了一礼,腰弯得很深。“将军好意,刘裕心领了。只是刘裕这人,天生不是做官的料。让我冲锋陷阵,我眉头都不皱一下。让我坐堂理事,对着那些公文牒牍,我坐不住。与其玩了命的混个一官半职,受人节制,看人脸色,不如回家种几亩地,打几网鱼,伺候老娘终老。赌债的事,将军此番厚赐,想来也足够应付一阵了。”,!孙无终又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也罢,你尚有老母在堂,确实不宜过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咱们这些人,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回去好好孝敬老娘罢。”刘裕叉手,眼眶微微泛红:“多谢将军。”“此战过后,若老子还活着,你又无处可去,大可再来寻老子。到时候,咱们再轰轰烈烈干它一场。”刘裕抬起头,看着孙无终。这个粗豪的汉子,平日里除了骂人就是喝酒,从没说过什么好听的话。可此刻竟对自己如此推心置腹。“将军……”“好了。”孙无终摆了摆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趁着战事未起,赶紧卷铺盖滚蛋。不然等战事一发,你想走也走不了了。”刘裕深深叉手,又向那偏将拱了拱手,转身大步往东岸方向走去。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枯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走了约莫十几步,忽然停下,转过身来。“将军!”他喊了一声。孙无终没有回头,只应了一声:“嗯?”“裕有一事,尚待提醒将军。”“何事?”刘裕往前走了几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可那话语里的分量,却比方才重了许多。“洛口秦将,非等闲之辈。将军还须小心提防为上。”那偏将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梁成威名远播,尚且殁于我军之手。那王曜不过一黄口小儿,寂寂无名,兵微将寡,能有何能耐?足下过虑了。他若真有本事,也不会躲在洛口当缩头乌龟。依我看,他也就是仗着营垒坚固,勉强撑几天罢了。待我军休整完毕,一鼓可下。”刘裕看了那偏将一眼,又看向孙无终。“自梁成、王显覆灭,以常理揣度,王曜就该火速撤往淮北,亦或西撤寿阳才是。可他不但不退,反而敛众固垒,作持久对峙之状,其志不在小。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王曜目下寂寂无名,安知他日就不会成为我之劲敌?”那偏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找不到说辞反驳。“那日洛口一战,其用兵诡诈,我等有目共睹,实未可小觑也。刘裕言尽于此,还请将军明断,刘裕告辞!”言罢,刘裕躬身一揖,然后转过身,大步离去。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孙无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渐渐融入暮色的背影,久久不语。河风灌进他的袍袖,鼓荡得猎猎作响,他却不觉得冷。那偏将也看着刘裕远去的方向,摇了摇头。“此人不识好歹,狂悖不羁。将军何故放其离去?依末将看,他就是怕了,想找个由头躲到后方去。什么孝敬老娘,都是借口。”孙无终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蹲回那截烧焦的木桩上,又从地上捡起那根芦苇杆,在泥地里胡乱划着。“昔日王稚远(王谧)曾对我言,其人乃当世之英雄,乃桓元子之流,宜当善之。而今看来,此言不虚也。”那偏将一愣,满脸困惑:“英雄?桓温?就他?一个赌徒,一个市井泼皮,欠了一屁股债,若无将军资助,恐怕他连个正经住处都没有。”“英雄与时势,相须而行。”孙无终把芦苇杆往地上一插,站起身来。“桓温年轻时,也是赌钱掷骰、市井游荡之徒。谁能料到,后来他能北伐中原,威震天下?此人胸中有丘壑,只是时候未到罢了。”那偏将还要再说,孙无终已摆了摆手:“好了,回营罢。估摸着檀玄那厮也该升帐了。”两人沿着河岸往西走。暮色越来越浓,雾气从河面漫上来,淹没了两岸的枯草,淹没了那片狼藉的战场。远处营盘里已经点起了火把,星星点点的,像是一群萤火虫落在了地上。偶尔有吆喝声传过来,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听不真切。檀玄的帅帐扎在原来梁成大营的废墟旁边,帐篷比周围的大了一圈,帐顶的牛皮是新换的,还泛着淡黄色的光泽,与周围那些旧帐篷的颜色格格不入。帐前立着一根旗杆,杆顶悬着一面绛色大纛,纛上绣着“檀”字,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大纛下面还挂着一面稍小的旗帜,旗上绣着“龙骧将军”四个字,字迹工整。帐中铺着粗毡,毡子是赭黄色的,边角磨得起毛。北首设着一张黑漆坐榻,榻上铺着一条半旧的葛布褥子,褥子上放着一只黑漆凭几。坐榻两侧各立着一架木制的兵器架,架上搁着几杆长戟、几口环首刀,戟刃和刀身在烛火下泛着暗沉沉的寒光。靠东墙放着一只黑漆食案,案上摆着几只粗陶碗,碗中是粟米饭,饭上搁着几片腌菹,还有一小碟盐渍的芥根。那饭菜没怎么动过,筷子搁在碗沿上,整整齐齐的。檀玄坐在北首的坐榻上,面前案上摊着一卷舆图。,!舆图用白绢绘制,上面标注着洛涧、淝水、寿春等地名。他左手按在舆图边缘,右手捻着颌下那几缕花白的短须,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像是在琢磨什么。帐中站着孙无终、刘袭、诸葛侃三人。孙无终站在东侧靠前的位置,双手抱在胸前,面色平淡。刘袭则站在西侧,那张白净的脸上带着几分不耐,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诸葛侃站在刘袭身侧,也是一脸不忿状。檀玄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三人,捻须的手停了下来。“大都督率主力西进,命本将留镇洛涧,务保粮道之畅通。诸将务必勤加用命,不负大都督之期许。若有不遵号令者,本将绝不留情,还望诸将好自为之。”帐中一片沉默。三个人站在那里,谁也没有说话。烛火在他们脸上跳动,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帐外传来巡营士卒的脚步声,沙沙的,踩在枯草上,沉闷而遥远。孙无终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哼,分明就是畏惧秦军主力,不敢西进,还在此大言不惭。当初进攻梁成大营时,这厮就磨磨蹭蹭,要不是刘牢之率先突入,他还不定要观望到什么时候。如今梁成、王显死了,秦军溃败了,他倒来劲了,摆出一副主帅的架子,好像洛涧大捷都是他指挥似的。刘袭站在孙无终对面,此时微微侧过头,凑近诸葛侃,压低声音道:“我等亲冒矢石,立得大功,不想那谢石老儿,竟将我等闲置后方,想来就让人生气。”诸葛侃也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可不是么,当初进兵之时,个个畏首畏尾,说什么秦军势大,不可轻进。现在一战顺畅了,又纷纷奋勇争先,唯恐落于人后。这就是那些高门大族的德性。有好处抢在前头,有危险缩在后头。咱们这些寒门出身的,再拼命也是给人垫脚。”刘袭点了点头,那粗犷的脸上满是愤懑:“妈的,啃硬骨头时我们先上,打顺风了就换成谢、桓自家之部曲。长此以往,猴年马月才能出人头地?刘牢之是咱们北府兵里最能打的,可到现在也不过是个广陵相。那些世家子弟,二十出头就当刺史、当将军,凭什么?就凭他们会投胎?”诸葛侃正要再说,檀玄的声音已是幽幽传来:“诸葛参军,刘司马,你俩都在嘀咕什么呢?”二人连忙站直了身子,低下头去。刘袭面色微微一变,嘴唇动了动,刚要说些什么。诸葛侃却反应快些,已微微笑道:“我和刘司马在说,有将军镇守此地,必可保洛涧万无一失。”檀玄听了,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哈哈,算尔等还有些眼力。本将虽不敢自称名将,却也不是那梁成可比。那厮骄矜自大,疏于防备,才为宵小所乘。本将用兵,向来谨慎。秦军不来便罢,若敢再来,定叫他有来无回。”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忽然收了笑意。“本将且问你们,前番既已攻破梁成和王显大营,为何不乘胜进击,将北面之洛口也一举拿下?若是当初拿下了洛口,我军便可全军西进寿阳,何须再留重兵于此?”刘袭抬起头,盯着檀玄,嘴角带着一丝冷笑:“哼,秦军洛口大营,防守严密。将军威猛,大可强攻试试看。”檀玄面色一沉,正要发作,孙无终已抢先开口:“秦军洛口营垒,我等不是没攻过。那夜我等率部渡河,趁夜色强攻,无奈秦军防守严密,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末将带着麾下骑兵,欲从侧翼迂回突袭,却也被对方的弓弩手压得抬不起头。几经来回,也只是勉强突入北寨门,然而就在此时,秦军竟不知何时已绕袭到我东岸大营,戴将军劝陶将军暂退,陶将军不听,结果被秦军夹击,殁于阵中。”檀玄捻着胡须,沉吟道:“哦?如此说来,这秦将还有些手段啊。对了,此人姓甚名谁来着?”孙无终道:“其人乃王猛第四子,秦之龙骧将军、河南太守王曜,年方弱冠。据闻此人早年在太学读书,深得秦主苻坚赏识。数年前在新安任县令时,便以数百县兵剿灭了盘踞硖石堡多年的匪患。后又调任成皋,平定张卓之乱,编练新军,开拓商路,深得民心。洛涧之战前,他曾多次劝梁成加强防备,梁成不听,以致有此大败。”檀玄嘴角一撇,露出一丝不屑:“弱冠?合着你等打了半夜,竟连个小儿都拿不下?你们北府兵,平日不是吹得天花乱坠,什么‘天下精锐’,什么‘以一当十’,真上了战场,也不过如此嘛。”诸葛侃面色涨得通红,上前一步道:“檀将军,秦军木栅、鹿角、箭楼等守御设施一应俱全。大都督留于洛涧之兵力,不过万余。即便将阴陵等地之州郡兵也算上,亦不过两万人。而洛口之秦军,收拢梁成、王显、王咏部溃兵后,不下一万。如此局面,能将秦军逼住已是不易,试问还如何强攻?”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檀玄冷笑一声,一巴掌拍在案面上,那粗陶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地。“托辞!前者洛涧交兵,尔等不过五千人马,尚能马踏连营,击破秦军数万。如今我等战兵两万,却拿不下一小儿龟缩之残营。传将出去,让大都督、让朝廷如何看待我等?依我看,便是尔等不满大都督之布置,故意消极作战所致!”帐中一时静了下来。三人站在那里,谁也没有说话。烛火跳了一跳,灯芯上结了一朵小小的灯花,火苗便有些萎顿。帐外风声渐紧,吹得帐顶的旗帜猎猎作响,那声音尖锐而单调,像一把钝刀在一块铁皮上来回刮。孙无终盯着檀玄,胸中翻涌着怒火。这厮就只会动嘴皮子,真上了战场便缩在后头。洛涧大捷,明明是他们北府兵将士的功劳,可檀玄在给朝廷的报捷文书里,却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最前面,说什么“督诸将力战,大破秦军”。刘袭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就要发作,却被诸葛侃扯了一下袖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檀玄见三人都不说话,以为自己占了上风,面上那得意之色更浓了几分。他端起案上的茶盏饮了一口,搁下,靠在凭几上。“怎么?都不说话了?难道本将说的不对?你们——”话没说完,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巨兽从远处狂奔而来。紧接着,喊杀声如潮水般涌起,从营门方向炸开,瞬间蔓延到整个营盘。刀兵撞击声、惨叫声、帐篷被点燃的噼啪声、士卒奔逃的脚步声混成一片,在夜空中翻滚。帐中四人的面色同时变了。檀玄猛地站起身来,面前的案几被他带得歪倒,舆图、茶盏、笔砚哗啦啦地散了一地。他伸手去够兵器架上的环首刀,手指哆嗦着抓了两次才握住刀柄,刀鞘磕在架子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一个亲卫跌跌撞撞冲进帐来,满脸是血。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嘶声喊道:“将军!大事不好了!秦军杀进来啦!”檀玄面色煞白,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你说什么?!”:()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