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雪困弘农(第1页)
弘农西北的官道上,雪已下了两日。雪粒不是淮南那种飘忽的薄片,是北地那种硬的、密的、像是有人从天上倾倒碎屑似的,打在脸上生疼。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田埂,哪里是沟渠。偶尔有枯死的老树从雪里伸出几根枝桠,黑黝黝的,像是冻僵了的手指。慕容泓骑在马上,獭皮大氅的领口竖到耳根,可雪还是顺着领缝往里钻,凉丝丝的。他眯起眼睛望了望前方,没有路,只有一片白,白的刺眼,白的让人心烦。身后那支本该浩浩荡荡的队伍,此刻稀稀拉拉地拖了老长。他从北地郡出发时,帐下尚有一万二千余众,虽称不上精锐,却也还算齐整。行军的兵士多是从当地征发的羌人、汉人、鲜卑人,那些羌人半生游牧,骑射尚可,却最不耐长途跋涉。出了北地郡地界,越往东走,天气越冷,雪越大,队伍便开始出现逃亡。起先是人趁夜溜走,后来发展到整什整队地消失,昨夜宿营时清点人数,已不足八千。“长史!”身后传来马蹄声,参军事高盖策马追了上来。高盖四十有余,额上已爬了几道深纹,一双眼睛却还亮着,透着精干。他穿一件半旧的羊皮袄,腰间系着革带,带上的佩刀随着马步一颠一颤。慕容泓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又少了?”高盖策马与他并行,叹了口气:“昨夜又跑了百来人。都是北地郡的羌人,念着故土,趁着雪夜摸黑跑了。伙房今早起来烧粥,才发现少了三口锅。”慕容泓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冷笑还是苦笑。北地郡的兵士本就不愿远离故土,从司隶跑到淮南去打仗,离家几千里,谁心里不犯嘀咕?这种事他早就料到,可料到了又如何?天王的敕令已经下来了,五日内务必赶到项城,违者军法从事,他能有什么办法?“还有多少里能到弘农?”慕容泓问道。高盖从怀中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帛图,展开来,风雪立刻扑上去,吹得帛图哗哗作响。他用手按住一角,辨认了一会儿:“约莫还有四十里,今日若加紧赶路,天黑之前能到。”慕容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四十里,搁在平日不过大半晌的路程。可如今积雪没踝,士卒们冻得哆哆嗦嗦,行军的速度不到平日的一半。队伍又行了两个时辰,雪势渐小,风却更紧了。到了午后,终于远远望见了弘农城的轮廓。城墙不高,灰扑扑地蹲在一片白茫茫的原野上,城头几面旗帜被冻得硬邦邦的,垂头丧气地挂着,风吹不动。慕容泓刚要松一口气,前方官道上忽然涌出几百个人影。那些人穿着百姓的衣裳,有的光着膀子,有的裹着破旧的羊皮袄,有的连鞋子都没有,赤脚踩在雪地里,脚底板冻得通红。他们手里拿着锄头、木棍,堵在官道中间,大声叫嚷着什么。队伍停了下来。慕容泓皱起眉头,正要遣人上前探问,一个什长已经跑了回来,满脸狼狈,叉手道:“长史,前头那些刁民拦住路不让过,说咱们的人昨夜偷了他们的牲口,要咱们赔。”慕容泓没有说话,高盖却沉下脸来:“荒唐!大军行军,奉命征调,怎会是偷?你去告诉他们,食宿征调皆有法度,若有损毁,自有人清点赔偿,让他们散了,莫要耽误官军赶路。”那什长应了一声,转身跑回去。可没跑几步,前头的喧哗声便更大了。慕容泓策马上前,高盖跟在后面。官道中央,那几百个百姓堵在路上,中间站着几个穿着甲胄的秦军士卒,被人群围住推搡着。一个老汉拽着一个年轻士卒的衣袖,嘶声喊道:“你们这些当兵的,吃了我家的羊,还不认账!那是我家过冬的口粮呐!”那年轻士卒面色涨得青紫,想甩开老汉的手又不敢,嘴里嘟囔着:“我没有……不是我……”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抱着孩子,也扯着嗓子哭喊:“还有我家的鸡!三只母鸡,全没了!我指着它们下蛋换盐呢!你们这些天杀的!”哭声、骂声、喊声混成一片,在雪地里炸开。慕容泓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人群跟前。他那件獭皮大氅在风里鼓荡,腰间悬挂的铜印和环首刀随着步伐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那老汉见他衣饰华贵,知道来了官,便松开那年轻士卒,一把抓住慕容泓的衣袖:“将军!您要给小民做主啊!这伙当兵的昨夜在我们村头扎营,今早起火烧了东边的草料棚,吃了我家的羊,还……”“谁吃了你家的羊?”慕容泓打断他。那老汉一愣,往后退了半步,眼睛瞟向那几个士卒。一个队主模样的军官从人群中挤出来,叉手道: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长史,小的昨夜扎营时严令属下不得惊扰百姓,可……今早起来,确实有几只羊不见了。小的查问了一早上,没人承认,可那几个村汉非说是咱们的人偷的,便闹了起来。这些刁民,简直是无理取闹……”“谁无理取闹?”那老汉不干了,又往前逼了一步:“你当兵的了不起?当兵的就能偷鸡摸狗?今儿不说清楚,你们别想走!”身后的百姓也跟着喊起来,有几个年轻人已经举起了锄头、镰刀。就在此时,城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骑兵从城门中涌出,约有二十余骑,人人着甲,腰悬环首刀。当先一人骑着栗色马,穿着一件石青色的交领袍服,腰间束着革带,头上戴着进贤冠。那人翻身下马,大步走来,目光扫过官道上对峙的人群,嘴角挂着一丝冷淡的笑意。正是弘农太守董迈。“慕容长史。”董迈叉手行了一礼,礼数周全,语气却不冷不热,带着官场上一贯的疏离。“大军途经弘农,本官有失远迎。”慕容泓连忙回礼,腰弯得比平日深了些:“董太守言重,下官军务紧急,未能先遣人入城知会,失礼之处,还望太守海涵。”董迈的目光落在那些百姓身上,又扫过那几个面色惶然的士卒,眉头微微拧起:“慕容长史,本官本不该多言。只是你的部伍昨夜在城外扎营,扰民甚重。今早起来,附近几个村落的里正都来告状,说有士卒偷盗牲畜、损毁民房。本官身为弘农太守,职在牧民,不得不过问。”慕容泓面色一僵,叉手道:“董太守,下官行军有法度,征调民财皆有记录。若真有损毁,待日后军资拨付,自当如数赔付。还请太守宽限几日,容下官查清此事。”董迈从袖中掏出一卷竹简,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慕容长史请看,这是附近三个村落的里正呈上来的状纸,上面详列了昨夜损失——羊十二只,鸡二十三只,驴一头,草料棚被烧了两座,还有一户人家的院墙被推倒了。这些,本官都已派人登记在册。长史若不信,可派人去一一核实。”慕容泓接过竹简,看了一遍,面色愈发阴沉。他转过身,盯着那个队主:“昨夜的粮秣征调记录呢?”那队主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长、长史,昨夜……昨夜风雪太大,弟兄们扎营时忙乱,没有……没有逐一登记……”“混账!”慕容泓怒喝一声,吓得那队主扑通跪倒,额头磕在雪地里,溅起一片白色的雪沫。董迈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那丝冷淡的笑意渐渐敛去,换成一种公事公办的表情。他斜眼道:“慕容长史,非是本官要为难你。只是这些百姓,皆是朝廷的子民,受王法保护。如今被侵扰至此,若一味压制,恐怕民怨累积,反而于南征大局不利。不如这样——损失清单本官已造好,长史今日先遣人进城查对,待日后军资拨付,再行赔付。至于这些百姓,本官姑且劝他们散去,如何?”慕容泓咬了咬牙,叉手道:“董太守处处为下官着想,下官感激不尽。就依太守所言。”高盖在一旁叉手道:“长史,属下这就派人去查对。”慕容泓点了点头,转向董迈:“太守,下官还有一事相求。大军连日在风雪中行军,士卒冻伤甚众,器械也有所损毁。下官想在弘农城外休整一日,补充些粮草器械,还望太守行个方便。”董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弘农虽是小郡,些许粮草器械还是拿得出来的。慕容长史且去安排,本官让仓曹清点库中存粮,明日一早便按例拨付。”说罢,他又看了那些百姓一眼,提高声音道:“都散了吧!慕容长史乃前燕贵胄,今之重臣,自不食言,尔等回去等着便是。若有再闹,本官也保不了你们。”那老汉将信将疑地看了慕容泓一眼,又看了董迈一眼,哼了一声,转身往村里走去。身后的百姓也渐渐散了,有几个边走边回头骂骂咧咧的,被董迈的随从呵斥了几句,便不敢再出声。董迈翻身上马,正要离去,慕容泓趋步上前,叉手道:“董太守留步。”董迈勒住马,回过头来:“慕容长史还有何事?”慕容泓走近几步,压低声音:“下官不才,亦久仰令婿王太守大名,听闻令婿王府君,深得天王信重,又精通治国安民之术,不知府君可否为下官拟撰一书,也好让泓到洛阳后,当面向王太守讨教治军理政之道,也算一桩幸事。”董迈听了这话,面色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只见他拂须淡淡道:“尊驾谬赞,只可惜小婿已远赴淮南打仗,长史怕是无缘得见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慕容泓闻言叹了口气:“唉,不想泓竟如此缘薄。”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董迈便带着随从策马回城去了。慕容泓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雪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帽檐上,他也不掸,就那么站着,像一根被冻住的木桩。高盖从后面走上来,低声道:“长史,这董迈,是个老官油子,难缠得很。”慕容泓转过身,翻身上马:“他若颟顸,也坐不稳这弘农太守的位置。走吧,先到城外扎营,让弟兄们歇一夜,明日一早再赶路。”弘农城不大,城墙夯得还算结实。慕容泓让士卒们在城南的一片空地上扎营。雪还在下,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白,士卒们手脚冻得僵硬,连帐篷都扎得东倒西歪。一个队主模样的军官蹲在雪地里,手里攥着麻绳,手指冻得通红,怎么都系不紧。他骂了一声,把绳子扔在地上,旁边一个老兵走过来,接过绳子,三两下便系好了。那老兵把绳子递给队主,低声道:“队主,这雪再下下去,咱们怕是连项城都到不了。弟兄们冻得手脚都没知觉了,到了淮南还怎么打仗?”那队主瞪了他一眼:“闭嘴!这是你能说的话?”老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可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不服。类似的对话在各处帐篷前此起彼伏。士卒们挤在帐篷里,裹着半湿的被褥,冻得直打哆嗦。伙房支起几口大锅,煮了满满几锅粟米粥,可粥还没煮好,便有人从帐篷里探出头来,催着要吃。慕容泓的帐篷扎在营地中央,比寻常帐篷大了两圈,帐顶覆着厚毡。帐中铺了一层干草,草上铺着粗毡,毡子上放着一只黑漆食案,案上空空如也。高盖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陶碗,碗中是热腾腾的粟米粥,粥面上浮着几片菘菜叶,还有一小块咸肉。他把碗搁在案上,在慕容泓对面坐下,叹了口气。“长史,帐下伤亡数字报上来了。”慕容泓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烫,他皱了皱眉,放下碗:“说。”“这两日冻伤的有三百余人,有十几个冻得厉害的,脚趾发黑,怕是保不住了。逃走的加起来已有三千有余,加上病倒的,能战的不超过七千。从弘农往东到项城,还有七八百里,照这个速度,即便能按期赶到,只怕也剩不下多少人了。”慕容泓沉默着,手指摩挲着陶碗的碗沿。帐外,风刮得更紧了,吹得帐顶的旗帜猎猎作响。雪从帐帘的缝隙里钻进来,细碎的,落在粗毡上,很快便化了,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高盖坐在对面,等着慕容泓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慕容泓才忿忿道:“直娘贼,我说太守为何不亲自领兵,原来是早知就不是什么好差事。”高盖一怔,没想到慕容泓会说这样的话,遂没敢回答。帐中又静了下来,只有风吹帐顶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士卒咳嗽声。过了良久,高盖低声道:“长史,有句话,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慕容泓看着他:“说吧,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高盖深吸了一口气:“长史,此番南征,胜负之数,怕是未必像天王预想的那般乐观。阳平公等虽已攻破寿春,可晋军主力尚在,并未受挫。北府兵号称天下精锐,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我军虽号称百万,实则各行其是,号令不一,粮草辎重也时常接济不上。长史,你看这些从北地郡征来的羌人,连饭都吃不饱,还能打仗吗?”“够了。”慕容泓打断他。高盖住了口,低下头,不再说话。慕容泓靠在凭几上,盯着帐顶漏下来的那一道光。光很微弱,几乎照不透帐中的昏暗,可他知道那是雪光,外面还在下雪。他想起刚才在官道上,董迈说过的那些话,和他那得意的神情。王曜,不过一王府庶子,天王却钦封为龙骧将军,河南太守,如今已在淮南战场上杀敌建功。而自己呢?带着一群冻僵的羌人、汉人、鲜卑人,在这风雪交加的弘农城外,为了几只被偷的羊跟那些愚夫愚妇扯皮。他曾经也是一国王子。慕容儁的儿子,慕容暐的弟弟,大燕济北王。这些名头在前燕灭亡之前,曾经煊赫一时。如今,却都成了笑话。就在他兀自神伤之时,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风雪猛地灌进来,吹得案上的陶碗都翻了,粥洒了一地。慕容泓猛地坐直身子,正要呵斥,却见进来的不是普通的亲卫,而是他的亲信幢主宿勤崇。宿勤崇三十出头,生得粗壮结实,一张方脸被风雪吹得通红。他大步走到案前,叉手道:“长史,营门外有人求见。”,!慕容泓皱眉喝道:“没看到本长史正忙着吗?不见!”宿勤崇没有立刻退下去,他站在那里,面皮绷紧,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高盖在一旁看出了端倪,开口道:“且慢,来人可报了姓名?”宿勤崇道:“末将问过,那人却不肯说,只说乃长史燕国时故交,见后即知其名姓。”慕容泓怔住了。燕国时故交?这几个字像一根针,从耳膜刺进去,直扎到心底最深处。那是他几乎快要遗忘了的过往,忽然被人提起,让他有些恍惚。他想起邺城,想起铜雀台,想起漳水两岸的桑林,想起那些穿着锦袍在宫殿里进进出出的宗室子弟。那些人,有的死了,有的降了秦,有的不知道去了哪里。故交?还能是谁呢?高盖见慕容泓面色有异,低声道:“长史,此人故作神秘,必有深意。不如见上一面,看其说辞如何。”慕容泓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也罢,传他进来罢。”宿勤崇叉手应了,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帐帘掀开又落下,风雪再次灌进来,吹得帐中那盏油灯的火苗歪了又正,正了又歪。没一会儿,帐帘再次掀开。一个人大步走了进来。那人约莫三十岁上下,身形修长,身上裹着一件磨得发白的旧皮袄,领口的毛茬打着结,也不知穿了几个冬天。一顶毡帽压得低低的,帽檐往下塌着,像被雪水浸软了。那人进帐后并不慌张,目光扫过帐中,在慕容泓脸上停了一瞬,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哈哈,泓弟,别来无恙乎?”慕容泓愣住了。他盯着那张脸,那张脸他认得,却又有些陌生。眉目还是那个眉目,可那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从前的慕容凤,虽说也算精明干练,可眼里总有几分年轻人的张扬,像一把没有鞘的刀,锋芒毕露。现在这把刀却似有了鞘,锋芒敛去,磨得更锋利了。“你是……道翔?”慕容泓站起身来,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慕容凤哈哈笑起来,那笑声在帐中回荡,带着几分快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感叹。他走到案前,叉手行了一礼,直起身,目光在慕容泓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高盖。“哈哈,我等兄弟分别太久,彼此之间都生分了,看来还得多加走动才是。”慕容泓站在那里,看着慕容凤,一时间竟然不知该说什么。他想起在邺城的时候,这个堂兄比他大几岁,弓马娴熟,性情豪爽,在宗室子弟中颇有威望。燕国灭亡后,听说慕容凤得罪了尚书左仆射权翼,被迫出走,从此杳无音讯。后来断断续续听到过一些消息——他在中原落草为寇,在一个什么堡当了个堡主,和丁零人颇有来往。可那些都是传闻,谁也没有亲眼见过。如今,他就站在自己面前。慕容泓缓缓坐下,面上恢复了些许镇定,端起案上的粥碗又喝了一口。粥已经完全凉了,入口像冰水,他却眉头也不皱一下,只慢慢咽了下去。“话虽如此。”他搁下粥碗,看着慕容凤,淡淡道:“然兄乃朝廷钦犯,就不怕我将你械送官府吗?”帐中的气氛骤然紧张了起来。高盖坐在一旁,手按在刀柄上。宿勤崇站在帐帘口,也面无表情,只把手按在刀柄上。慕容凤却像是没有听见这句话似的,笑着走到高盖身旁,大剌剌地在席上坐下,伸手去拿案上那只陶壶,拔开塞子,给自己倒了一碗粥。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咕嘟咕嘟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这才抬起头,看着慕容泓。“怕,自然是怕。”他放下陶碗,那碗搁在漆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只是尚未将我械送官府,只怕贤弟之项上人头,先不保也。”帐中顿时陷入死寂。慕容泓脸色骤变,惊恐之余,还有一种被人窥破心底秘密的狼狈。他盯着慕容凤,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高盖站起身来,手按刀柄,盯着慕容凤,沉声道:“哼,我家长史蒙天王信重,手握一军,阁下所言,未免危言耸听。”慕容凤抬起眼,看着高盖,那目光不急不躁,像是在打量一件稀罕的物件。他看了几息,忽然又笑了起来。“哈哈,昔日称孤道寡,而今区区一边郡长史,也叫信重?泓弟,好大的志向啊!”慕容泓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那股翻涌的烦躁。他盯着慕容凤:“你此行,便是来讥讽我的吗?”慕容凤那笑容缓缓敛去,换上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郑重。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看着慕容泓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见贤弟突逢大难,特来相救耳。”,!“我有何难?”慕容泓反问,声音里带着倔强,可那倔强底下,分明透着一丝心虚。慕容凤靠回凭几上,不紧不慢地开口,像是闲话家常:“贤弟受命赶赴项城。然今期限将至,人马却仍止步于弘农。失期必斩,贤弟自知也。”慕容泓端起粥碗想喝,却发现碗里已经没有粥了。慕容凤继续道:“即便贤弟按期抵达,士众离散过半,仍难逃一死,愚兄之言然否?”慕容泓没有回答。他把粥碗搁在案上,那只粗陶碗转了两转,才稳住。慕容凤又道:“即便最后侥幸不杀,亦必是丢官去爵。贤弟久历公卿,何堪与贱民为伍?”慕容泓猛地抬起头,盯着慕容凤,那双眼睛里的烦躁已经变成了愤怒:“行军期限,乃军中机密,汝何以知之?”慕容凤哈哈大笑:“秦廷自谓强大,殊不知早已千疮百孔。似我这等负罪之徒,尚能窥见机杼,足见秦国气数尽矣。泓弟,你说是不是?”慕容泓没有说话。帐外的风又刮起来了,卷起地上的雪,打在帐壁上,啪啪作响。慕容泓靠在凭几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些,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那依兄长之意,泓该当如何?”慕容凤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自然是高举义旗,恢复燕祚。”帐中再次陷入死寂。那四个字在空气中回荡,像是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激起的浪花四溅,淹没了所有人的声音。高盖张大着嘴,忘了闭上。宿勤崇握着刀柄的手指松了紧,紧了松,青筋在手背上突突地跳。慕容泓盯着慕容凤,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良久,他才淡淡道:“兄言谬矣。秦疆域万里,带甲百万,天下一统,就在眼前。此时举兵,岂非自寻死路?”慕容凤听了这话,微微一笑,当即凑近道:“贤弟可知,秦将梁成等人,已于淮南败殁?”“你说什么?!”(麻烦还没有给书评的兄弟们,给个五星带评论书评,万分感谢!):()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