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屿的壁垒(第2页)
“直到和你做了多年朋友,才明白我的眼泪,不是为你而流,也为别人而流……”
歌词像一把精准而锋利的手术刀,剖开她努力维持的、脆弱的平静外壳。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心酸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视线瞬间变得模糊。她赶紧深深地低下头,假装揉搓发涩的眼睛,用手指飞快而狼狈地揩去即将溢出的温热湿润。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哭。
高三的教室,是眼泪的禁区。这里只相信汗水,不相信泪水。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然后用力摘下耳机,重新拿起了笔。目光却不经意地,再次扫过窗台。那里,安静地躺着一把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雨伞。伞骨是黑色的,伞面是那种最深的海蓝色,像是蕴藏了无数个雨夜的秘密。
那是顾屿的伞。
高一那个冬日的雨天,天色也是这般阴沉。她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望着瓢泼大雨发愁。就是他,顾屿,一言不发地走到她身边,将这把伞有些粗鲁地塞进她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茫茫雨幕里。那把伞很大,撑开来,仿佛能隔绝出一小片安静的、只属于她的、带着他残留气息的天空。伞柄上,似乎还依稀残留着他当时指尖的温度,那种干燥而温暖的触感。
那一刻猝不及防的心动,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连雨滴砸在伞面上的声音都犹在耳畔。
可是现在,这把伞就那样孤零零地躺在窗台上,像一个被主人遗弃的、失去了所有意义的符号。它的主人,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涯。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这几排桌椅,这短短的几步距离,更是整整一个夏天的狂风暴雨,是无数误解堆砌的高墙,是沉默筑起的、坚不可摧的堡垒。
放学铃声终于在众人的期盼中尖锐地响起。教室里瞬间如同炸开的锅,大家如同被放出牢笼的困兽,迫不及待地收拾着书包,嘴里发出各种意义的嘈杂声响,冲向门口,目标是食堂或者那个可以暂时逃离这一切的校门。
林未雨慢吞吞地整理着书本,动作迟缓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她把那本让她出糗的数学习题集,深深地塞进书包最底层,仿佛这样就能暂时逃避那些令人头疼的公式和那个令人难堪的瞬间。她用眼角的余光看到,顾屿几乎是铃声落下的第一时间就站了起来,动作利落得甚至带着一种急迫。他把几本厚厚的、看起来就分量不轻的参考书,有些随意地塞进那个看起来用了很久、边缘已经磨损的黑色双肩包里,单肩背上,然后头也不回地、步履匆匆地走出了教室。他的背影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愈发消瘦和决绝,很快便融入了门口涌动的人潮,消失不见。
林未雨一直磨蹭到教室里几乎空无一人,才背起那个沉甸甸的、装满了梦想与压力的书包,步履沉重地走出教室。教学楼外,雨势未减,反而似乎更密集了些。冰冷的雨点被斜风吹拂着,蛮横地扑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凉意。她撑开自己那把印着小碎花图案的、与这沉重氛围格格不入的雨伞,走入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雨幕之中。校门口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和各式各样的车辆,汽车的喇叭声、家长呼唤孩子名字的声音、雨声、脚步声……交织成一片混乱而充满烟火气的交响。
然而,在这片喧嚣扰攘的背景中,林未雨的目光,几乎是本能般地,瞬间就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即使在人群中也无法忽视的背影。
顾屿。
他没有打伞。
他就那样独自一人,走在滂沱的大雨里。冰冷的雨水毫无遮挡地浇在他的头上、身上,那件蓝白色的校服外套很快就被彻底淋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呈现出一种更深的、近乎墨色的蓝,勾勒出少年清瘦而倔强的脊梁线条。雨水顺着他黑硬的短发淌下,划过他棱角分明、此刻紧绷着的侧脸,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迈得很稳,仿佛感觉不到落在身上的、那足以浸透骨髓的冰冷。也仿佛,他行走在一个与周遭一切喧嚣隔绝的、无声的、只有他自己的世界里。
那是一种彻骨的、几乎令人心碎的孤独。像荒原上负伤独行的狼,拒绝任何形式的靠近与抚慰。
林未雨站在自己那把小小的、勉强能遮风挡雨的花伞下,隔着迷蒙的雨帘,一动不动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冲撞着,叫嚣着。她很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把伞举过他的头顶,分他一半的干燥与温暖,就像高一那个雨天他曾经为她做的那样。她很想抓住他的胳膊,质问他,为什么不打伞?这么晚了要去哪里?和赵强那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春游那天晚上,美术教室的石膏像,平安夜的事故……所有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他到底在隐瞒什么?在承受什么?
可是,她的双脚像是被无形的枷锁牢牢地钉在了原地,沉重得无法抬起分毫。
她想起他回来后,偶尔与她视线相撞时,那冰冷得如同看待陌生人一般的眼神。想起她之前几次鼓起勇气,试图递给他笔记或者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时,他那句生硬得如同石头、毫无温度可言的“不用你管”。她的勇气,她那点残存的、试图靠近的渴望,在那一刻,被他筑起的、冰冷的壁垒,撞击得粉身碎骨,消失殆尽。
也许,有些关心,对此刻的他而言,本身就是一种不合时宜的打扰。
也许,他需要的,根本不是一把能够遮风挡雨的伞,而是一个无人打扰的、可以让他独自舔舐伤口、消化所有痛苦与挣扎的、绝对安静的世界。
她就这样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雨水打湿的雕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背影在迷蒙的雨雾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那抹深蓝最终彻底消失在街道被雨水浸泡的、灰暗的拐角处,仿佛被这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秋雨,彻底地吞噬、淹没。
雨,还在不停地下。
打在她那把单薄的小花伞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噗噗”声。
也打在她那颗茫然无措的、微微抽痛着的心上,
冰冷,潮湿,
一片迷蒙。
她忽然想起,不知道是在哪本青春小说里,还是在某首流行的歌词中,看到过这样一句话:“青春是一场大雨,即使感冒了,也盼望回头再淋它一次。”
可是,如果这场雨,注定如此寒冷,如此漫长,如此让人看不到丝毫放晴的迹象,如此轻易地将人与人隔绝开来……你是否还会有勇气,有力量,去奢望重来一次?
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只有这深秋的雨,带着永恒的、沉默的凉意,
兀自下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