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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屿的壁垒(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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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港市的秋天,总是被一层又一层粘稠的雨雾包裹着,像是天空永远也拧不干的湿抹布,将整座城市、连同城市里所有躁动不安的青春,都洇染成一片灰蒙蒙的色调。高三的教学楼,像一座被无形结界笼罩的孤岛,空气里常年弥漫着风油精、咖啡和试卷油墨混合的、属于奋斗的、略带苦涩的气味。墙上的倒计时牌,数字一天天无情地变小,像悬在每个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着他们,命运的拐点正以无可阻挡的速度逼近。

沈墨坐在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凝结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她用指尖无意识地划拉着,留下几道杂乱无章的痕迹,很快又被新的水雾覆盖。物理老师正在讲台上讲解着解析几何的综合大题,声音抑扬顿挫,带着一种试图唤醒沉睡灵魂的急切。他的粉笔在黑板上画出复杂的线圈图,那些蜿蜒的曲线在林未雨眼里,渐渐扭曲成了理不清的乱麻。

“这道题,关键是要找到已知条件的综合突破口!”数学老师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枚精准的针刺破了教室里沉闷的混沌,“沈墨!”

沈墨猛地一惊,像是从一场冗长而疲惫的梦中被强行拽醒,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她有些慌乱地站起身,视线茫然地投向黑板,那些符号和公式此刻像是褪去了所有意义的密码,在她大脑里搅成一团浆糊。有效长度?是L?是Lsinθ?还是别的什么?她感觉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带着各种意味——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几分“幸好不是我”的侥幸。她的脸颊迅速升温,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伴随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的擂动声。

“是L。”

一个尖细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从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传来。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含糊,却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清晰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是顾屿。

他甚至没有抬头,视线依旧落在自己摊开的习题集上,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整个人像是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屏障里,与周遭喧闹而又压抑的世界格格不入。那声提示,轻飘飘的,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只是他无意识间漏出的一句呓语。

数学老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在唐梨和林未雨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那眼神里带着探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他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语气平淡无波:“坐下吧,认真听讲。”

沈墨僵硬地坐回座位,心脏却并未因为解围而平静,反而跳得更加失了章法。不是因为窘迫,而是因为顾屿这突如其来、且毫无征兆的举动。自从高三开学,他以一种近乎沉默的姿态重新回到这个集体,他就彻底变了,独来独往,拒绝一切形式的交流,像一座自我封冻的孤岛,矗立在人群的边缘。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阳光几乎吝于光顾的那个角落,他坐在那里,本身就像一道沉默的阴影。

而刚才他居然开口了。对象还是她。

这非但没有让沈墨感到一丝暖意,反而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了她心底最柔软、也最混乱的区域。他这是什么意思?是出于残留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习惯性维护?还是用一种更残忍的方式,提醒他们之间那道早已深不见底的鸿沟?同情?抑或是……不屑?

沈墨忍不住,极其快速地、做贼般回头瞥了一眼。

顾屿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低垂着头,额前过长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眉眼,只留下线条冷硬而疲惫的下颌轮廓。他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旧的蓝白色校服外套,在窗外灰白天光的映衬下,泛着一种孤寂的、近乎苍凉的色调。他像一尊被时光遗忘、被雨水浸透的石像,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

下课铃终于在压抑到极点的氛围中姗姗来迟,如同赦免令一般。数学老师意犹未尽地布置下一堆习题,抱着教案匆匆离开。教室里瞬间像是被投入了沸水的活鱼,重新躁动起来。桌椅挪动的噪音、迫不及待的交谈声、伸懒腰打哈欠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高三课间特有的、带着焦躁活力的背景音。大多数人冲出教室透气,或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刚才没听懂的难题,抱怨着这永无止境的复习和该死的天气。

沈墨没有动。她怔怔地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丝,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周晓婉拿着保温杯从她身边经过,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递给她一个“别往心里去”的安抚眼神。沈墨勉强扯动嘴角,回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知道周晓婉懂她的尴尬,但也仅止于此。在这条千军万马争渡的独木桥上,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泥潭里挣扎,那点微薄的同情和理解,就像这秋日的雨,凉意彻骨,转瞬即逝。

她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带着某种自虐般的执拗,飘向最后一排。

顾屿依旧像定格了一样,一动不动。他的新同桌,一个戴着啤酒瓶底般厚重眼镜、名叫李明的男生,正拿着一本物理竞赛书,小心翼翼地试图和他讨论某个问题。顾屿只是偶尔极轻微地点一下头,或者用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简短的公式,惜字如金,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吝于给予。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突兀的身影晃到了顾屿的课桌旁。是隔壁班的赵强。他剃着近乎青皮的头,校服拉链永远敞开着,露出里面印着狰狞骷髅头的黑色T恤,与周围埋头苦读的氛围格格不入。他俯下身,一手撑在顾屿的课桌上,凑到他耳边,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熟稔与某种无形压迫感的笑容,低声说了句什么。

沈墨的心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赵强是学校里名声在外的“人物”,逃课、打架、混迹网吧,据说还和社会上的一些青年有来往,是老师们重点关照的“问题学生”。春游那次骇人听闻的失踪事件后,关于顾屿和赵强这些人混在一起的传言就甚嚣尘上,从未停歇。沈墨看到顾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速度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又恢复了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他没有看赵强,目光依旧落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只是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

赵强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似乎有些不甘心,又凑近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还伸出手,颇为用力地拍了拍顾屿的肩膀。那个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掌控的意味。顾屿的身体在那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像一张被突然拉紧的弓。他终于抬起头,看了赵强一眼。那眼神深邃得像窗外积雨的乌云,沉沉的,翻涌着某种难以辨明的情绪,冰冷,却又似乎压抑着巨大的风暴。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小得不能再小。

赵强这才像是满意了,直起身,吹着不成调的口哨,双手插在裤兜里,晃晃悠悠地走出了教室,留下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顾屿在那之后,又重新变回了那尊沉默的石像,只是放在课桌上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收紧,攥成了拳头,紧得指节都泛出了青白色。

沈墨猛地收回了目光,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向下坠去,像是落入了冰冷的深潭。一股难以言喻的闷痛和窒息感攫住了她。她想起春游回来后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想起顾屿独自承担处分时那令人心碎的沉默,想起他消失一个暑假后归来时更加厚重冰冷的壁垒。她一直在心里为他辩解,试图告诉自己,顾屿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他一定有自己的苦衷,他的沉默是一种无言的反抗。她试图在那双变得幽深冰冷的眼睛里,寻找过去那个少年残留的痕迹。

可眼前这一幕,赵强那熟稔而强势的姿态,顾屿那看似默认、甚至带着某种隐秘联系的反应,像一块块沉重而冰冷的巨石,将她心中那些摇摇欲坠的信任和希冀,彻底压垮、碾碎。

她还能相信他吗?

或者说,她还有资格,有力气,去穿透那重重迷雾,触碰那个真实的他吗?

他们之间,隔着的早已不是几排桌椅的距离,而是整整一个夏天的误解、猜疑、沉默,以及一道名为“成长”的、残酷而冰冷的鸿沟。那道鸿沟里,流淌着的是各自无法言说的痛苦和选择。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窗外的雨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天色暗沉得如同傍晚提前降临。教室里灯火通明,惨白的日光灯管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缺乏血色。空气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小心翼翼的翻书声。咖啡与风油精的气味混合着纸张的油墨味,构成了高三特有的、带着焦虑与奋斗气息的背景。

沈墨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英语阅读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却像一群失去了方向的黑色蝌蚪,在她眼前毫无意义地游窜,怎么也拼凑不出完整的意思。烦躁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缠越紧。她终于放弃,有些泄气地合上习题册,从书包里摸出那个屏幕已经布满细微划痕的旧MP3。插上耳机,熟悉的旋律流淌出来,是陈奕迅的《十年》。

“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伴随着忧伤婉转的旋律,瞬间将她拖入一个回忆的漩涡。她记得高一那年,这首歌仿佛无处不在,学校的广播站,街边的音像店,同学们的MP3里……顾屿还曾经在音乐课上,被那个总爱穿长裙的音乐老师点名,唱过其中的一段。那时他的声音还没有现在这么低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的清亮,唱到“怀抱既然不能逗留,何不在离开的时候,一边享受,一边泪流”时,他的眼角会微微弯起,里面有细碎的光在跳动,像洒落了星子。

那时的他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怀着懵懵懂懂的心事,拥有着看似挥霍不尽的、漫长的未来。而如今,“十年”这个词,像一句残酷的谶语,冰冷地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可能天各一方的离别。时光仿佛被加速,青春仓促得让人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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