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4页)
这些事张无然都不知道,母亲从未跟她说过。
母亲用手指轻轻地把脸上的泪珠擦了擦,继续说道:
“在这个社会,底层人物活得很艰辛。妈妈带着你刚到西街唱歌那会儿,十块,二十块,都要唱,没有人会在意我们这种小人物是怎么生存的。尤其是你爸,不,是张楠楠,他坐过三年牢,这个社会根本不能接受他这种人,进工厂没人要,他坐过牢,连想做一个普通工人的资格都没有,去店里帮人洗碗也被人嫌弃。慢慢地,他就变了品性,脾气很差,赚不到钱……他自己的个人问题很大,但是,小人物要想体面地生存,何其困难,所以我不能离开他,不能抛弃他,离开了我,他就没地方可去了。
“无然,你之前的所作所为,妈妈没有怪过你。但是你要试着理解妈妈,还有他。
“张楠楠当年在失心崖救了妈妈,差点死了,又为我坐了三年牢,他之所以会成为植物人,也还是为了妈妈,这个男人很爱我,妈妈心里很清楚。所以不管多苦,我都没有放弃他,他变成那样,也有妈妈的责任。只是苦了你,跟着妈妈受了很多苦。
“可是妈妈真的不爱他,对他只有愧疚,妈妈对他……他是亲人。”母亲低着头,仿佛往事又重现了。
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用双手抱紧了腿,把头埋在**,沉默着,视频里面只能听到呼啸的风声,乌云铺天盖地地暗涌着袭来,看上去好像有一场大雨随时会落下来。
过了很久,母亲才慢慢抬起头,看得出来她很难过,她的眉毛皱在一起,嘴唇发白,脸上的斑因为清冷而格外清晰,这张脸经历了太多的折磨和等待,似乎已经耗光了她这个年纪应有的光泽。她的眼睛大而无神,眼里有许多的无力感,她的肩膀一直在轻微地起伏。
母亲抬起了手,用衣袖擦干脸上的泪水。
“无然,真的没想到,妈妈竟然会用这种方式跟你说这些话……跟你告别。”
泪珠大颗大颗地从她的眼睛里落下来,母亲不敢看镜头,偏着头,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张无然想,如果这时候下了一场大雨,会不会改写当时的结局?可是,乌云只是一直笼罩着,越压越低,雨始终没有下下来,乌云和天空在做着斗争,母亲在和自己做着斗争,她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个坎。她这一生,被一个男人毁了,又将自己和两个男人的生死绑在了一起。
母亲终于还是把脸扭了过来,她依然没看镜头,而是抬起头看着天空,从拍摄的角度来看,母亲抬起的脸,还有眉毛正在慢慢地舒展开来,脸上有了一点温暖的笑容。
“可是,妈妈爱过一个男人,这辈子都只爱过他。”她看了一眼镜头,母亲脸上竟然又多了那种少女才有的羞涩,母亲的语速变慢了,是张无然从来没有见过的母亲轻松的时刻。
“十六岁我和那个男人相爱,十八岁我们以身相许。他那样明媚地陪伴了我十八年,那是我人生最快乐的时光。他的学习成绩很好,智商很高,肯定能考上大学,而我成绩一般,我后来知道,即使我们当时不分开,高考之后,我们的命运也会不同,我们也会走不到一起。
“无然,你知道吗?当你真正爱一个人的时候,你会什么都愿意为他付出的,不管任何时候,不管过了多少年。
“后来,发生了那件事之后,我们就分开了……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想,有自己的追求,他这一辈子就是想离开青木镇,如果当年他留下了,也肯定是毁了……最起码,他后来的十九年人生是自己做主的,是他一直想要的生活。
“我在那个男人身上咬了两口,一口是在胸上,那个时候我知道他是爱我的,他明明很痛,却死忍着。还有一口是咬在他的屁股上。我想,这个男人此生无论走到哪里,都不可能再忘记我了吧。可是,你知道吗?其实我后来很后悔给了他两个伤疤,这两个伤疤一定是他不能磨灭的创伤,陪伴他一生一世,一定影响到了他的生活,只是当时年少的我,想不到。
“十八岁之前的生活,是妈妈此生最快乐的时光,妈妈希望你这一生都能跟妈妈那个时候一样快乐。”
母亲看着镜头,这一次她是真的笑得很开心,整个眉头完全舒展开来,长长地看着镜头,仿佛是在和日后看这段视频的女儿对视,眼里全是被岁月碾轧过的内容,正在慢慢回归平静。
“我爱他,他也很爱我,后来他回来找我,只是我没有发现他的出现。我们心里都没有了故乡,也没有了故人,所以他的出现,我没有及时知道。”
母亲哽咽着,带着哭腔的声音好像被挤到了嗓子眼,一张开嘴,说的话就全被风吹散了。
“那个男人你见过的,你笑起来很像他,眉目一模一样。”眼泪从母亲的眼里肆意地流出,她的声音不再哽咽,那样的难过让她根本说不出话。张无然全身的神经仿佛被针扎过,疼痛不已,她现在知道,母亲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再也不回头了。
“无然,你犯下的错,必须要有一个人来承担。妈妈选择了这条路,是自愿的,只愿你从此好好生活,将所有的一切都放下,好好照顾自己。”
母亲的泪水,再也没有停过。
“在他临死前我才把这个秘密告诉他,我跟他说,这个世界上还有另外一个他的存在,你和他的眉目一模一样,因为他是你的父亲,你是他的孩子。”
母亲把手伸向了镜头,DV倒在地上,画面彻底关闭了。
张无然闭上了眼睛,母亲在塔尔寺朝拜的身影再次浮现,母亲匍匐着长跪不起,眼噙热泪。
母亲眼里的泪水,像一道光,照得她的世界都通亮了,她想起自己给北角先生写的第二封邮件,原来那是对自己的预言:“你相信世界上还有另外一个你吗?”
张无然瘫坐在地上,如若无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