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3页)
简翎在湖旁待了一下午,感觉灵魂已经从身体里抽离出去,没有心没有灵魂的人在那样空旷的湖边,笑得那么甜美。三十九岁的她,素面朝天,飘舞的头发里有几根是白的,脸上起了不少斑点,脸被风吹得通红通红。
她在湖边唱了《风吹风吹》,“风吹风吹风中一枝花谁人会知青春剩多少缘分是相欠债简单一句话情断无相借问阮是谁人的。”
这首歌张无然从未听母亲唱过,母亲唱歌那么好听,这样的民谣小调从她嘴里飘出来,细细的,柔柔的,听完后却伤感猛烈地袭来。
天空之镜太冷,简翎又拍了点风景就离开了,她的镜头录到了那块石碑,上面刻写着茶卡盐湖海拔三千多米,她竟是一点高原反应都没有。
她没想过要再离开这里,因为她已经没有去处,再按照萧青暮的步伐走,就要回到青木镇,可是,那是毁灭她人生的地方,不可能再回去,回去也没有什么意义。这里就是她的最后一站,是她的生命之尽头。
在一个星辰漫天的夜晚,她只身来到青海湖,北角曾经说过,她在唱《静止》的时候,眼神和星辰相接的孤独光芒曾经打动过他,那是她十九年里,偶尔流露出来想念萧青暮的光芒,也被北角看到了。这样的巧合和重叠,真是欣慰,真该感激上苍,它会让所有不会错过的人,千山万水都会重逢。
“我和你遥远地相望星辰,青暮,我爱你,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简翎笑着,这三十七年,她很苦,但她觉得人生没有白活,如果重来,还要再走一遍这样的人生,仍旧无怨无悔。因为她知道了结局,结局是有个她爱的人,也爱了她三十七年。
十八岁的萧青暮,你还好吗?十八岁的简翎,你还好吗?
她站在湖边,身体开始往下坠,碰到湖面后,迅速冲向了湖底。
3
第一张SD卡母亲离开茶卡盐湖就没有了,张无然又把第二张SD卡里的数据导了出来。
画面有点乱,镜头一直在晃,看不清,画面中有个女人赤着脚,穿着一身藏服,跪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镜头扫过周围,能看出是一座寺庙,原来是青海的塔尔寺。半晌,女人抬起头来,张无然才认出,那是母亲,她的手里拿着一串硕大无比的佛珠,正在进行磕长头的朝拜,跪下的时候大半个身体都要向前匍匐,肢体动作跨度很大。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朝拜,母亲非常认真,每磕一次,额头上的红印就加深一点,直至最后,母亲热泪盈眶,额头渗出鲜红的血。
母亲已经瘦得不成人形了,如枯木无春。
她知道,母亲一定是在忏悔,替女儿忏悔。事实上,简翎拍下这段画面,原意也只是让女儿知道,她在赎罪,祈求佛祖宽恕她和她的女儿。
画面有点抖,不知道是谁拍的。
第二个画面再出现的时候,母亲单独到了青海湖旁边,她盘着腿坐着,能听到呼呼的风吹过来,好几次DV都被吹倒了,最后大概是搬了一块石头之类的东西,三脚架才被固定放稳。母亲盘着腿的动作她很熟悉,平时在家里母亲也会这样盘着腿坐在**,一边收拾衣服,一边和她说话。
母亲看着镜头笑了一下,很羞涩,是那种少女的羞涩,头发总是被风吹散,她不停地去拨。张无然现在才发现自己拨头发的动作,真是像极了母亲,也有可能是母亲像她,因为拨头发的动作,她从小就会。
母亲空坐了一会儿,神情慢慢变得严肃,母亲只要不笑,她就觉得母亲是不开心的,这么多年,她最害怕母亲严肃。
母亲似乎想了很久才开口。
“无然,妈妈还是要录这段视频给你,以后你要是想我,就打开看看,可能你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妈妈已经……散落在天涯海角了。
“无然,记得你问过妈妈一次,生你的时候痛不痛,当时妈妈怕你被吓到,所以说不痛,其实很痛的。”
长时间的沉默。
“妈妈的故事你都知道了。那一年的九月过后……”母亲停了一会儿,说着说着,好像不是在跟女儿说话,像是在自言自语。
“就像小镇上传的那样,我真的怀孕了,肚子里怀的就是你,整个青木镇的人都笑话我。有人告诉我这个孩子不能要,我那时虽然小,但知道是一条人命,谁都可以不要,绝对不能不要我的孩子。所以,我只能离开那里。
“离开青木镇的那天,我就只有一个小背包,我联系了一个初中的同学,她在广东打工,我想我可以养活我的孩子的。”
……
“你在妈妈肚子里只待了八个月,就早产了,那个时候妈妈还在工厂做女工,每天挺着大肚子去上班。有一天,妈妈在上班的时候突然出了很多血,她们都被吓坏了。
“生你的时候,医生说你脐带绕颈,顺产会有风险,但后来你又自己把脐带绕出来了,妈妈就想,你一定是希望妈妈永远爱你,想让妈妈用那样的痛来记得你的出生……所以,妈妈后来主动跟医生说要顺产,看看女人生孩子到底能有多痛。
“其实也就那么痛。”
母亲的眼眶红了,但她努力地笑着。
“以后你要是生孩子,可以顺产的话,就要坚持自己生,这些都是一个女人的必经之路,那个时候你才会知道做母亲的伟大。
“妈妈总以为自己很弱小,可是每次你在肚子里踢妈妈的时候,妈妈就知道,人的力量是可以无穷大的。
“妈妈的妈妈……也就是你的外婆,我在十六岁那年见了最后一次,我选择留在青木镇读书,不跟她外出打工,她就真的没再回来找过我……可我依然觉得她很伟大,因为她把我带到这个世界来,看尽人情冷暖,喜怒与哀怨,都尝遍了。
“无然,你的命特别大。有一年冬天,你得了中耳炎,可妈妈一直以为你是简单的感冒,就只给你吃感冒药。那时候妈妈在工厂已经做到领班了,每天要工作十二个小时,只有中午回去给你喂奶,其他时间要靠宿舍的阿姨轮流带你。好几天都不见你好转,可妈妈还是只给你吃感冒退烧的药。第三天晚上回去发现你的耳朵里都流脓了,怎么叫都叫不醒你……”母亲紧咬着下嘴唇,可还是哭出声来,她抽泣着,“妈妈把你抱到医院去的时候,医生跟妈妈说,你来晚了,当时妈妈觉得天都塌了……但妈妈不相信你会活不下去,连夜抱着你去了市区里的医院……总之,你最后康复了。无然,你知道吗,有好几年,妈妈把第一个医生诅咒了一千次一万次,庸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