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失心游乐场3(第4页)
我等来另一个九月,另一个秋天,
还是没有等到你,只等来一场秋雨。
秋天一来,我们就分开。
秋天一来,我们不再分开。
北角手里的酒杯一直不停地颤抖,红酒从杯里洒了出来,他把酒杯放下,站起身,恣意放纵的泪如雨下,就像一条岁月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它最终要去的方向,身体的血液全部冲向他的头部,感觉它们会倒流到眼睛里,让他变成一个厉鬼。
这首歌是十八岁那年简翎写的,虽然现在歌词已经改了一些,但这句话、这样的旋律他还记得。说好秋天就回来,是一句誓言,是北角向简翎承诺过的誓言,那时他们相爱,还没有分散,还没有天各一方。他们说好,如果走散了,不管发生了什么,一到秋天就回青木镇,就能找到彼此。可是,过去的十九年,北角一次也没回过青木镇,他放弃了十九个秋天。
他们在十八岁走散,因为一场无情的浩劫。
台上少女唱的是简翎的歌,她是李琴操还是简翎?两个身影在北角眼前不断地交错重叠。他站在包厢的门口直直地盯着舞台,世界对他来说已经被静音,他只想冲到舞台上,去看看那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唱这首歌!
今夜的他,如同他进门之前所想,推开这扇门,就算真的掉进了万丈深渊,也不再回头。
舞台上的歌手简单地说了句谢谢就谢幕了。北角正要冲过去,这时,不知道从哪个黑暗的角落突然冒出来两个高大的黑西装保镖挡住了他的去路。
北角没时间和他们解释,立刻甩出了一张银行卡:“拿去,我要办会员,直接刷十万元。”两个黑西装保镖无动于衷,北角又喊了句“刷二十万元”,他们仍然没有动。台上的少女眼看要走了,他只能硬闯,他的动静太大,惊动了台上的少女,一直低着头收拾吉他的少女朝他的方向望了过来,可北角还没看清楚,少女已经转身,从舞台侧面的后门消失了。
那是一扇如果不认真看根本不知道是出口的门。少女走得极为洒脱,关门的瞬间没有丝毫的犹豫,仿佛台下只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客人,她不需要理会。
北角想尾随过去,但保镖告诉他只能走正门。等他从正门走出去的时候,什么都跟不上了,世界又恢复了死寂,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下起了雨,他甚至连回旅馆的路都找不到,更别说找到短发少女。他还不知道少女到底是李琴操还是简翎,他唯一肯定的是,这个少女一定和李琴操、简翎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他要寻找的人就在西街,这一切,终于开始有了眉目,尘封了很多年的少年往事,无情地刺伤着他。
悲从心来,让他呼吸都觉得困难,北角在巷子里没有方向地一阵狂奔,此时的他是一个失心者,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疯狂地跑,泪水清洗了他脸庞的每一个毛孔。这至深的黑夜,仿佛要把他带向十九年前那场黑暗的人生,永远找不到出路。
终于,在黑夜中找到了一条巷子的出口,北角奋力跑到了漓江边,他在江边用尽全身力气放声大喊,大雨淋透了他的全身,他在雨中喊着喊着就跪在了地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李琴操,你给我出来,简翎,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就在这里,你们都出来,你们都给我出来。你们在哪儿?你们到底是谁!”
他重复着喊到筋疲力尽,喊到心肺无比疼痛,然后轰的一声,倒在了江边。在他昏过去的最后一秒,他说:“如果谁可以让时光倒流十九年,我愿意用余生另外一个十九年来交换。”
有些毒誓会烟消云散,有些,则不会。
16
北角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旅店的阁楼里,头痛欲裂。
旅馆的老板给他递了一杯热姜水,等他清醒点,老板才告诉他说今天有人去晨跑,发现他昏睡在江边,身体发硬,有人认出是老板家的房客,赶紧叫人把他抬了回来。“年轻人,现在已经是冬天了,你再年轻再怎么想不开,也不能在江边这么睡一个晚上,会出人命的,何况还下这么大的雨,你差点死了,成了冤魂。”老板把药递给他,是退烧药,北角发现自己正发着高烧,浑身像虚脱了一样。
老板试图想问他些什么,北角什么都不想说,他努力回想昨晚发生的事,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老板起身准备要离开,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欲言又止,看着**的北角许久,终于开口说:“昨天晚上,我女儿在江边守了你一晚上,要不是你发高烧昏迷不醒,我非当场打断你的腿不可。”
北角正在喝水,被呛了一口,什么?盛凌守了他一个晚上,为什么自己完全没有印象?“盛凌怎么样了?她没事吧?”他非常震惊,他能回忆起来的是自己在江边声嘶力竭直到一头栽倒,跟盛凌完全没关系。
“我就她这么一个女儿,我很爱她,只是我老了,越来越不会和她相处。现在她被我遣送回了学校,她还是个孩子,才刚刚读大学,求你放过她。”老板抬脚要走,又停了停,说,“我希望等你病好了就搬走吧。”老板的眼睛红肿着,布满血丝,他的背有点驼,看上去沧桑颓废,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十岁,一点都不像北角认识的那个整天嘻嘻哈哈的中年男人。
老板走了好一会儿,北角才终于有力气撑起身体,走到西窗边,李琴操的窗户是关着的,窗帘一动不动。他似乎解开了李琴操的秘密,但却没得到最终的答案,反而掉进了一个更大的秘密里。他几乎可以断定台上的人就是李琴操,只是分不清长发还是短发,哪个才是真实的她。
他把从认识李琴操那一刻开始的所有信息像电影回放一样,重新放了一遍,努力地寻找着李琴操和简翎可能会重叠的地方,不断地否定自己的猜想,又不断地找到新的信息来论证自己的猜想。
但所有的猜想都始终只是猜想,没有事实依据,现在是白天,他和李琴操只有一栋楼的距离,可是却像隔了几十条银河那么遥远。他这边已是波涛汹涌寝食难安,可李琴操那边却浑然不知。
强打起精神,把药一口气灌下去,他要尽快好起来,很多事在等他去做,不能干等第五封邮件了,简翎似乎已经出现,至少是有了苗头。
这一场病,三天后才完全康复,这三天时间里,盛凌没有出现,她回学校了,李琴操也没有出现。他很悲伤地发现,原来又是一个周末,周末李琴操是会消失的。
北角决定要主动去破解这些谜团,不能坐以待毙,也不再寄希望于那迟迟不肯出现的第五封邮件。
他先找了旅店的老板。
两个男人抽上了烟,也就没有了尴尬,老板之后也没再说过让他搬出去的话,他和女儿之间的话虽然还是不多,但女儿已然乖巧了不少。
老板想了许久,断断续续地说:“李琴操在旁边的楼里住了很多年,可我们对她知道得少之又少,你问她以前是否有男朋友,肯定有的,我不太记得叫什么了,那个男孩子高高瘦瘦的,话不多,总一副臭脸,像每个人都欠他钱一样。”
这些描述,跟记忆中的张楠楠差很多,不会是他,北角这样想着。
“对了,”老板突然想起什么事来,“那个男孩子以前也在西街卖唱,很早很早之前,唱得不好,没什么生意,后来就不怎么出来唱了,听说沾上了毒品,当时有很多人见过他毒瘾发作的样子,发作起来还会动手打李琴操。她也是怪可怜的,处了很多年,也没有离开那个男的,她赚到的钱应该都花在这个男人身上了。”
“后来他戒毒了吗?”北角追问。
老板实在想不起来,就懒得回答,过了一会儿反过来问北角:“北角先生为什么要打听李琴操?”
“无聊而已。”北角并不想认真回答。
“这个女人不要碰,她在这儿生活了十几年,想靠近她的男人很多,能接近她的男人很少,她的命太硬,都这么说她,命硬的女人,谁撞上谁倒霉啊。”老板说。北角想起李琴操跟他说的那句“你可不要爱上我,谁爱上我都会失去很多”,可能她自己都相信自己的命是硬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