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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 失心游乐场1(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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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角摇摇头。

“小翎也没有联系过你,对吗?”老人又问,她的眼里是混浊冷清的泪水。

北角“嗯”了一句。

“你们这两个孩子的心啊,都太狠了。”简奶奶擦了擦眼泪,她告诉北角,简翎在过去的十九年里只回过青木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一年半载偶尔有一个电话,但从来不让家里知道她在哪儿,过得好不好,有没有结婚生子,都没有人知道。“也不知道她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现在有家不能归,这一辈子怕是再难相见喽。”简奶奶从衣兜里掏出手绢,擦拭着眼睛,她就这么一个孙女。

“小暮,你走吧,小翎不会再回来了。你们的命都苦,都是苦命的孩子。”简奶奶也没有多余的话。

北角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有三万块,他把信封放在简奶奶手里,但简奶奶把信封又塞了回来,她告诉北角她不缺钱,她在镇上信用社有个账户,每个月都会进来一笔钱。“这是小翎在告诉我,她还活着,让我不要惦记她。我知道,这个地方,她是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北角的嘴唇抽搐了一下,这个地方他不能久待,他害怕。

简奶奶忽然想起什么来,让北角等等,她转身回到房里,出来的时候手里也拿着一个信封。这个信封被南方湿润的空气侵蚀多年,封皮早已发黄,薄弱得好像随时会被风吹破。

“等你找到小翎的时候再拆开看吧。”

北角接了信封就离开了简家,身后的大门随即也关上了,似乎它今天就在等着北角的到来。

走在回旅店的路上,他的眼里闪烁的全部都是十八岁的少女简翎,扎着马尾,眼睛闪着灵气。十八岁的萧青暮走在这条石板路上,以为生命的尽头一定是简翎,可是谁会想到,就在那一年他们就分开了。这十九年,他们从未彼此打听,也从未有过彼此的下落,他们是彼此的未亡人,十九年各自被流放。

起风了,这封信薄如蝉翼,原来十九年的岁月可以如此轻如此薄。北角下意识地把手松开,薄薄发黄的信封立刻随风飘走,一阵风,轻易地将信封里的秘密带走了,带走了萧青暮、简翎、张楠楠命运的关联,也连同带走了他们十九年后唯一的信物。

一阵难过袭来,他在夜里,跟着风,奔跑起来。

青木镇另一个要去的地方,是失心崖。

失心崖是个很奇特的地方,常年阴冷湿寒,漫山遍野散落着木槿棉,还有大片大片的芦苇,清水在地下流淌。少年时期的北角在这里度过了大部分发呆的美好时光,怀着对外面世界的渴望,对爱情的懵懂,还有简翎陪伴在他身边。

镇上的孩子都很怕失心崖,偏偏他和简翎都不怕。失心崖的悬崖上有一块倒三角形的石头,非常突兀,越往前走越尖细,往下看,就是深不见底的深渊,石头面积很小,最多能站三四个人,这块石头被传得很邪乎,只要有人踏上去,就有去无回。

从前有人跳过崖,相传这里有许多冤魂野鬼出没,所以,失心崖是青木镇的禁地,但凡有家长看管的孩子,都不会轻易地来这里。而北角和简翎,恰好没有父母管,北角从小没有父母,简翎的母亲在她小时候离家出走,而她的父亲,一个开长途大货车的司机,常年不归家。失心崖人烟稀少,反倒让北角和简翎觉得这里有许多乐趣,尤其是夏日,大片清香的木槿花和大片新抽芽的芦苇很是美丽。心里没有惧念,对倒三角形的石头也没有敬畏感。

如今这些记忆都长满了厚重的青苔,无迹可寻。只有那块倒三角形的石头一如十九年前,看不出一点点岁月经过的痕迹。

北角的身体里另外一个灵魂叫萧青暮,现在,他和萧青暮同时被唤醒,像是两个陌生人在对视。失心崖能让所有人都失心,这句简短的寓言,萧青暮从未相信过,但此时此刻的北角,相信了。

第二天早上,北角搭上了青木镇最早的一班班车离去,没有跟老板告别,他很早之前就告诉过老板,如果某一天他走了,不用找,肯定就是离开了。但他不知道要去哪儿。

简翎,张楠楠,你们都去哪儿了呢?萧青暮,你复活了吗?

北角靠着班车上的窗户,摇摇晃晃,从青木镇到县城里,一个小时的车程,他断断续续醒来又睡去,做了好多短暂又清晰的梦。梦里他在失心崖旁边追着一个彩色的泡泡,在阳光下这个泡泡呈现出最完美的色彩,他伸出手,这时,简翎出现了。

“不要碰,你一碰它就会消失。”梦里简翎还是少女的模样,眼神里带着少女娇羞的祈祷,对他说,“我们的生活是黑白森林,就让这个彩色泡泡多停留一会儿吧。”

可泡泡还是很快就碎了,北角被惊醒,身边的座位没有人,他只晃了晃眼皮,马上又进入另一个梦境。这个梦境里多了张楠楠,张楠楠缺着门牙,十岁时的模样,站在离北角和简翎远远的地方,冲他们傻乐。北角有点慌张,因为记忆里的张楠楠,手里永远都有一样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大部分都是他做生意的父亲从外地带回来的,可这个梦境里,张楠楠两手空空,离他们越来越远。北角大喊了一声,突然发现,简翎也离他越来越远,他们两个去了不同的方向。

这次北角在自己的尖叫声中醒来,过去的萧青暮带来的是恐惧。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射到北角的脸,他睁开眼,班车已经到了县城,下车时,他从班车的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的模样,干枯的头发散落在脸颊,脸色如枯萎的芦苇,眼睛浮肿,眼袋大而深黑,脸的轮廓因为清瘦冷冽地清晰。北角陷在难过的情绪里无法自拔,他知道自己正在跳向一个旋涡,那些邮件将他一步步引向旋涡,他想逃离,甚至想念北京,想念安了。

如果安当时答应了他的求婚,他还会回青木镇吗?想着,北角打开了安的微信,对话框依旧一片空白。

“喂,先生,你要去哪里?”汽车站的售票员大声地催着他。

“阳朔。”北角脱口而出了这个地名。

4

北角拿着去阳朔的汽车票,在汽车站一直等到下午五点,不停地翻看手机,有时候他会想,如果这个时候安忽然出现,温柔地对他说一句“北角,你回来吧”,他会不会马上就把去阳朔的票撕了,又沧桑地回到北京重新开始呢?他不知道。他和安的对话框,什么都没有出现,她的朋友圈里也没有更新什么内容,她的世界好像突然静止了。

车子的终点是阳朔西街,刚过十一黄金周,游客依然很多,十月的阳朔正是最舒服的季节,初秋的漓江清澈如画,但也清冷得让人肃穆,尤其是清晨,青色漓江上的晨雾霭霭,是一幅很天然的画,只是北角心事重重,这样的美,也不过是美得徒增伤感。

他的步伐比一般旅客慢得多,不紧不慢地在热闹非凡的西街挑了一家昂贵的酒店,酒店的条件却很一般,唯一的好处是临街,窗户下就是西街的入口,所有来往西街的人,都要经过这里,远眺则可以望到漓江。

办好入住后,北角让老板送了一箱黑啤到房间来,倚着窗户开始喝。连续喝了三天,喝到兴奋的时候,他把喝不完的啤酒往街道喷洒,有人以为下雨了,尖叫,有人知道是楼上人的恶作剧,嚷嚷几句,没有人真的介意。

不知道下一封邮件会什么时候到来,等不到的时候,只能借酒消愁。

西街是一个很诡异的地方,既要爱它的明朗,也要接受它的熙攘。这里卖得最多的就是各种来路不明的佛珠,价格不一,从几百元砍到几十元是常有的事。北角在青海去过塔尔寺,懂那里的佛珠品种才是真正的物美价廉。

西街的音乐类型太多,大抵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滥情的港台口水歌,一种是烂大街的民谣派,满大街都在放赵雷和宋冬野。北角去的时候,正流行那首《成都》,他不喜欢《成都》,但喜欢赵雷的另外一首,叫《我们的时光》,歌词写得不像这个时代的风格:头顶的太阳燃烧着青春的余热它从来不会放弃照耀着我们行进。

偶尔还能听到安来宁的歌,他唱的是《我的名字叫做安》。每次听到这首歌,北角都会驻足一会儿,他想起曾经在北京有个叫安的女生告诉过他要“和所有睡过的人都互不亏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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