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失心游乐场1(第3页)
这时电话响了,是中介公司的电话,他在辞职后的第二天就去房产中介把房子信息挂了出去。中介告诉他,有人看中了他的房子,七百五十万元可以成交,只要他本人过去签字即可。
下午他就去签了字,把这套房子卖了。三个月后,房子的尾款就会到账,加上这些年的积蓄,北角的银行卡里,有了一长串数字,是他在北京奋斗十多年的全部,也是他第一次感受到除了钱之外一无所有的孤独。这种孤独感强迫他必须马上离开北京,否则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如此糟糕的情绪所吞没。
房子空出来的第二天,北角拎着行李飞往了法国。去之前他又忍不住给安发了一条微信,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告诉她,如果需要钱可以随时找他,钱最实在,可是却不带任何温度了。
等北角飞完长达十个小时的飞程开机后,安的对话框仍然是空白,没有新的回复。
他没去人山人海的巴黎,而是选择去了尼斯。
在尼斯的海岸线安静地待了三天,北角什么都没想,面朝蓝天大海,九月的海风和强烈的紫外线,他将自己的身体像丢一件废弃品一样丢弃在沙滩上暴晒,第二天全身皮肤就开始脱皮泛红,他真切地领悟到什么叫作“时间是怎么样爬过了我皮肤,只有我自己最清楚”的疼痛。暴晒三天后,他已经认不出镜子中的自己,黝黑憔悴,像非洲难民,如果跟十九年前的自己比起来,此刻的他像是经历了万世的流离失所。
时间有时候是**,有时候是毒药。北角露出了一丝满意邪魅的笑容,他想让自己变得更加不像自己,最好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他这十九年追求的,就是一副和自己不相干的皮囊。
在尼斯待了三天,北角去到了昂蒂布,昂蒂布位于法国东南角,海的沿岸线有许多莫奈、毕加索的作品,艺术家最爱的旅居之地。一对和他曾经有业务往来的中国夫妻收留了他,这对夫妻在三年前移民法国,在昂蒂布租了一块私人沙滩,平时带人练习海底潜泳,生活简单而有情趣。在昂蒂布三天的时间里,北角依然每天只是暴晒,主人也不干扰他,每日吃的用的都准备好送过来。
昂蒂布的私人沙滩纯净美好,离开之前,北角才想到要下水。
朋友把他带去了一个隐蔽的跳水台,北角站在上面,可以看到海底的整个世界,纯蓝的海水与天一色,朋友建议他在这里一定要裸泳:“等你离开了昂蒂布,你就不会这样自在了。”
于是,北角**着身子,纵身跳进了这片海,从头皮到脚趾,咸咸的海水猛烈地侵入到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腐蚀着他的皮肤,像是被鞭打一顿之后用盐水侵蚀,这种大喊到失声的痛令他一生难忘,唯有浮潜时看到的海底世界的美好,才能安慰到他。痛感猛烈袭击他的时候,他的眼睛看到了海底的生物,那画面太震撼,它们活得如此自在,而人类,却总有悲悯在心头。
他的内心更加坚定了一些。
告别昂蒂布之前,北角去买了一次醉,一个人喝得酩酊大醉,喝到地老天荒,倒在一个菜市场的角落里睡着了,第二天被一个黑人用一棵洋白菜砸醒来的时候,他手里还抱着一个酒瓶不肯松手。
“你哭得很惨啊,”黑人大哥说,“不知道你在哭什么。”
北角狐疑地看着黑人大哥,回想起昨晚买醉,大概是舍不得那瓶昂贵的酒吧。
为什么要来法国?北角在离开之前想清楚了这个问题,他追求的竟然是易容般切肤的疼痛,想要找到一些勇气和过去告别。在从尼斯到巴黎的火车上,他一路睡得昏昏沉沉,他很难过,因为他已经不想念北京,不想念工作,也不想念安了。安说得对,他们经不起分离,没有互相亏欠感,或许就是从未真正相爱。
时间将过往磨成了一张发旧的卡带,岁月和所有的故事一样,过去了就立刻陈旧了。
北角从巴黎回到北京之后,大病一场。
事实上,因为房子被卖掉了,在北京已无家可归,他从东边的酒店住到北边的酒店,在生病的日子里,一个人猫在酒店里簌簌发抖,暗无天日,有点像《挪威的森林》里的渡边君,在他失去一切之后,裹着一个麻布袋开始流浪。
病终于好了,北角又决定去趟青海,当即就买了机票,那是他多年想去却没有时间去的地方。到了西宁,在机场租了一辆车直接开去了坎布拉森林公园,然后一直往西开,沿途是大片大片空旷的草地和无尽的青海湖。
九月的青海已经很冷了,风像是从遥远的地方远远地吹来,吹得脖子生痛,路边成群的牦牛和藏羚羊很从容,它们淡泊,真正与世无争。北角穿上了厚厚的冲锋衣,虽然很冷,虽然高原反应折磨着他,但他还是坚持把车开到了茶卡盐湖,一路上用了五罐氧气。
茶卡盐湖,天空之镜。
北角裹着大衣,沉默地站了一上午,流浪了好几日未洗的头发,如一把枯草,大病初愈的身体,裹在硕大的风衣里,看起来更显单薄无力。有那么一瞬间,他是没有魂魄的。
他不确定自己在等什么。等白云苍狗,苍狗又白云。
有些事,真的只有流浪了才会懂。北角看着远方,天空之镜无尽,无尽的天空之镜,让他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从前轻狂逃不掉,那段尘封了十九年的往事,哪怕他已经人到中年,还是躲不掉。就像安说的,不把自己从这些往事和伤痛里释放出来,他没有资格去爱任何人,也不会真正爱上任何人。
再见,安;再见,茶卡盐湖;再见,天空之镜。
也许,再也不见。
3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最害怕的地方最无害”,这是北角收到的第二封邮件的内容,对他来说,这十九年最危险和最害怕的地方,只有那个逃离了十九年的故乡。
于是,他回到了青木镇。
青木镇是南方中部的一座小镇,青翠的松柏环绕,大片大片的泡桐树,泡桐在夏季开出白色或紫色的花,有淡淡的幽香,但泡桐一到秋季就会迅速凋落,大约只有在南方才能生长,在北方少见。除了有一条主街道的大马路之外,青木镇的最大特色就是,青石板铺就的小路遍布了整个小镇的每个角落,陌生人路过很容易迷失,但这恰好是北角小时候觉得最好玩的地方,穿梭在青石板路的丛林里,寻找生活的乐趣。
一个行李箱,一个小背包,一件藏青色的薄长风衣,胡子拉碴的北角出现在青木镇上,他看上去像一个过客,跟这个他曾经生活了十八年的小镇,已经没有一丝吻合的气质了。
他在镇上的街尾找了一家小旅馆,要了一间最好的房,老板问他要住多久,他只说不知道,待够了就走。虽然离开了十九年,镇上的人早已遗忘了他,但他对青木镇却不陌生,那些夹杂在夜晚空气里飘来的小镇气味,是不会变的。
北角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晚上他会搬一张竹椅和老板坐在门口乘凉,店门口有大群的人每天在讲镇上或者邻镇的乡村野史。他通常戴着一顶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体轻飘飘的,看上去像是要成仙了一样。他说着一口纯正的京腔,所有的人都以为他来自北京,他确实不会说青木镇的方言了,但还能听懂,有时候听人们说到熟悉的名字时,他会有些细微的反应,但没人察觉到。
镇上的人都把他当成一个失恋的北京青年来南方旅游,路过这里。十九年,岁月早已将他易容成了另外一个人,真可笑。
青石板路基本还保留着当初的旧模样,有些地方年久失修,慢慢不再有人行走,碰到下雨天,光滑苍翠的青苔遍地,满目疮痍。青木镇上以前有一个破旧的火车站,最后一辆绿皮火车停开之后,小站就废弃了,新修的高铁不在这里经停,轨道生锈,金黄色的锈斑如同西下的夕阳之色,散发着被遗弃的绝望。火车站原本是小镇运输经济链的重要输出口,自从废弃之后就成了荒地,人烟稀少。小镇的人们在接受新时代的变化,他们最善于遗忘。
老板每天都饶有兴致地跟他讲镇上发生的大小事,大部分话题北角都觉得很无趣,有时候他已经离开,老板仍然在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