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严嵩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坟墓1(第6页)
很显然,这对我们来讲无异于一场生死攸关的PK。谁在这场青词大赛中落败,谁就会失去天子的宠幸,失去手中的权力,并最终失去一切。
而让我不住窃喜的是——夏言照旧没把它当回事。
夏言虽然比我年轻两岁,可这一年也已经六十五了,文思早已不如当年敏捷;加之要独掌内阁大权,整天被繁忙的政务搞得焦头烂额,所以每次所撰的青词都是硬着头皮敷衍了事,甚至经常叫手下人捉刀代笔。而我虽然也已年迈,但我对待青词的态度比他端正得多,再加上我的儿子严世藩也是出手不凡的笔杆子,所以在我的把关和润色之下,我们父子所撰的青词每每能博得天子欢心。据我在宫中的眼线透露,嘉靖皇帝对夏言所进的青词极度不满,每每弃掷于地,而对我所撰的青词,天子几乎篇篇爱不释手,甚至每字每句都赞不绝口。
重获天子宠幸之后,我儿子世藩就好了伤疤忘了疼,愈加肆无忌惮地大行贪墨之事,对此我深感忧虑。虽说我本人也并不认为当官的人就必须“一身正气,两袖清风”,正所谓“人无外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这个道理我懂,可问题是凡事总要有个度,不能过于明目张胆、贪得无厌。所以我屡屡劝诫儿子,让他收敛一点。没想到世藩却置若罔闻,依旧我行我素。我忍无可忍,觉得这么下去迟早有一天会给家族带来灭门之灾,遂于嘉靖二十六年(公元1547年)七月上疏天子,要求将世藩罢官,遣返原籍。
可谁也没有料到,奏疏呈上之后,天子不但没有罢免世藩,反而将他擢为太常寺少卿,仍掌尚宝司事。
有了天子撑腰,世藩从此更是有恃无恐、变本加厉。
对此我也只能苦笑。
摊上这样一个宝贝儿子和这样一个宝贝天子,我还能怎么办呢?
夏言最终的失败源于“河套之议”。
所谓“河套”,指的是黄河的“几”字形凸出部及其周边流域。这个地区具有较好的自然条件,历代均以水草丰美著称,故民谚有云:“黄河百害,唯富一套。”然而自从孝宗时代起,河套地区便被鞑靼(后元)的中兴之主巴图蒙克(自称“大元可汗”,《明史》称“达延汗”)及其子孙所占据,到了嘉靖一朝,达延汗老死,他的两个孙子吉囊和俺答兄弟盘踞河套内外,连年入寇,成为本朝一大边患。
嘉靖二十一年(公元1542年),吉囊病死,所部尽归俺答。此后,俺答更是年年进犯,大明百姓饱受**,戍边将士大多战死。
嘉靖二十五年(公元1546年),时任总督陕西三边军务的兵部侍郎曾铣提出了收复河套之议。奏疏呈上,嘉靖皇帝命兵部复议。兵部认为明军主动出击的时机并不成熟。我的意见也与兵部一致。但是,当时主政的夏言却赞成曾铣之议,力主出兵收复河套。最后天子支持夏、曾之议,让兵部发银三十万两,命曾铣“修边饷兵,便宜调度”。
曾铣得到天子和朝廷的支持,开始募集士卒,修筑堡垒,并瞅准时机督兵出塞,对鞑靼的游部实施了一次突击,斩首数十人,缴获牛马骆驼九百余、兵仗器械八百余件,旋即上表向朝廷奏捷。天子大喜,当即论功行赏。曾铣大为振奋,很快便会同陕西、延绥、宁夏三省巡抚及三镇总兵再次呈上“复套方略”十八项。兵部尚书王义旗等人也见风使舵,转而支持复套之议。
然而,在我看来,夏、曾等人和天子都有些盲目乐观了。这次小小的胜利具有很强的偶然性,实在不足以作为收复河套的坚实理由。以当时明军的战斗力而言,守则有余,攻则不足;况且鞑靼之患由来已久,规复河套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正所谓“欲速则不达”,其时朝廷的边策应该要“戒急用忍”,边镇守军的当务之急也应是练兵筑垒、巩固边防,断不可贪功冒进、轻启战端。其实,当时很多朝臣和边帅都和我一样持反对意见,尤其是边防经验极为丰富的宣化总督翁万达就认为:绝对不可向鞑靼挑衅,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当然,我反对复套也不完全是出于公心。
因为力主复套的人是夏言。倘若河套真的收复,夏言就成了大功臣,他的地位势必无人可以撼动,到时候我严嵩就要一辈子看他的脸色行事,永无出头之日。
所以,无论在公在私,我都不会支持“复套之议”。但是他们有嘉靖皇帝撑腰,我就一点办法也没有。
就在曾铣秣马厉兵、积极备战之际,亦即嘉靖二十六年(公元1547年)十一月的某个深夜,皇宫大内突然发生了一场重大火灾——坤宁宫被夷为平地,方皇后葬身火海。
准确地说——是有人故意纵火,谋杀了方皇后。
其实,幕后黑手不是别人,正是嘉靖皇帝朱厚熜!
因为在火灾发生时,天子朱厚熜的表现极为反常,令人疑窦丛生。坤宁宫刚刚起火的时候,天子正在坤宁宫左侧的永寿宫里,当时宫监们都急着要去救火,可天子却慢条斯理地说:“让它烧吧,烧掉了朕再盖一座新的。”众人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坤宁宫化为一片焦土,而可怜的方皇后就这样被活活烧死,天子却自始至终不发一言。
这是后世史家判定朱厚熜为纵火主谋的证据之一。至于天子的动机,则要追溯到五年前那起震惊内外的“壬寅宫变”。
嘉靖二十一年(公元1542年)、即农历壬寅年十月的一个夜晚,天子朱厚熜夜宿宠妃曹氏(端妃)的宫中。趁皇帝熟睡之际,以杨金英为首的十多名宫女忽然用绳子勒住了皇帝的脖子。可由于宫女们紧张过度,仓促间把绳子打成了死结,无法勒紧。皇帝昏死过去之后,其中一名宫女又悔又怕,偷偷溜出去报告了方皇后。方皇后随即命人将十几名宫女悉数逮捕,严刑拷打后很快查出了事变的主谋宁嫔王氏。王氏对此供认不讳,但出于对端妃的嫉妒,遂诬指端妃为弑逆同谋。
事变发生后,嘉靖皇帝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宫中事务皆由方皇后做主。方皇后对端妃的受宠本已怀恨在心,加上王氏的指控,遂下令将端妃、王宁嫔、杨金英等二十余人全部处以凌迟之刑。据说临刑那天,端妃苦苦喊冤,其声凄厉。王宁嫔盯着她冷冷地说:“当初你在皇帝面前凌辱我,今天你也得了报应。我总算出了口气,让你不得好死!”
一个月后,嘉靖皇帝醒来,才知道他最宠爱的端妃已经被诬至死,而且听说了她临死前的种种惨状。天子伤心欲绝,知道这是方皇后出于嫉妒而下的毒手,故对其恨之入骨。但方皇后有救驾之功,所以天子表面上还是对她敬重有加,封其父为平安伯,暗地里则一直想替端妃报仇,置方皇后于死地。可几年来方皇后始终没有什么明显的过失,嘉靖皇帝抓不住把柄,也就没有办法光明正大地废黜或除掉她。最后天子不得不出此下策,在嘉靖二十六年的冬夜自编自导了失火的一幕。
可想而知,天子朱厚熜最希望人们把这场火灾解读成“天谴”,这样才能掩盖整个事件的真相。所以他在事变后故意表现出了极大的戒惧,不但赦免了一批政治犯,而且诏命臣工直言朝政。
我顺水推舟地把这场“天灾”的原因推到了夏言和曾铣的头上。我上疏说:“灾异原因,实由曾铣开边启衅、误国大计所致。而夏言与曾铣互为表里,淆乱国事,亦同加罪惩处。”与此同时,我又授意那些依附我的朝臣纷纷上疏归咎于夏、曾。在这种情况下,一心想要掩人耳目的天子自然是把“规复河套”抛到了九霄云外,于是即刻下谕推翻前议。他说:“逐贼河套,果真师出有名否?纵使兵饷粮草有余,成功可必否?一曾铣原不足惜,倘或兵连祸结、涂炭生灵,试问何人负责?”
嘉靖二十七年(公元1548年)正月,夏言被罢免。稍后,曾铣被捕,兵部尚书王义旗被逐出朝廷,所有支持复套的官员全部遭到不同程度的处罚。为了把夏、曾二人彻底置于死地,我又找到了原镇守甘肃的咸宁侯仇鸾,让他出面指控曾铣克扣兵饷、行贿夏言等罪状。仇鸾一直是我的心腹,不久前因贪渎之罪被曾铣弹劾下狱,对曾铣恨之入骨,所以对曾铣发出指控。同时,我又授意刑部侍郎詹瀚、左都御史屠侨、锦衣卫都督陆炳等一干心腹出面证实夏言受贿之事。
三月,曾铣依照“交结近侍”律被斩于西市,妻儿皆流放边地。
曾铣既死,夏言就在劫难逃了。刑部尚书喻茂坚同情夏言,奏请为他酌情减罪。天子愤然道:“他早就该死了!朕赐他香叶冠,他居然不奉旨,可谓目无君上,亵慢神明。今日又有此罪,如何饶恕?!”就在这节骨眼上,俺答又率军入寇居庸关,我紧紧抓住这个时机,上奏天子,称皆因夏言主张复套,才导致俺答入寇,实属罪不可赦。
这一年十月,夏言被斩于西市;其妻张氏流放广西,子孙多人皆罢官削籍。
两年前,当我和儿子严世藩一同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痛哭流涕的时候,夏言绝对想不到会有今天。
一世清高的夏言终于为自己的清高付出了代价——惨重的代价。
夏言一死,内阁大权尽归我手。虽说不久后便有南京吏部尚书张治与国子祭酒李本相继入阁,但此二人的资历和声望都甚为浅薄,在我面前也只有唯唯诺诺而已。
从此,我真正成了大明帝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而且一直把这个巨大的权势保持了十余年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