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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贾似道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2(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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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我疲惫不堪地逃回后方的金沙,召孙虎臣和夏贵前来问话。孙虎臣一进来就痛哭流涕,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吾兵无一人用命者!”

而带头逃跑的夏贵看着孙虎臣的那副窝囊样,居然咧嘴一笑,然后大言不惭地说:“吾尝血战当之矣!”

在这种时候,我也无力去计较谁是谁非了,只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我默默地看了看他们,有气无力地说:“计将安出?”

夏贵说:“诸军俱胆落,吾何以战?!师相唯有入扬州招溃兵,迎圣驾于海上,吾当死守淮西耳!”

我想了想,也只能如此了。

次日,我本欲召集前线溃逃下来的残兵游勇前往扬州重新集结,不料让传令兵在岸上挥了半天旗子,蔽江而下的逃兵们居然没有一人响应,有人甚至还指着帅旗破口大骂。

彻底完了。

树倒猢狲散了。

十三万所谓的帝国精锐,就这样一夜之间灰飞烟灭了。

数日后我退至扬州,上疏奏请朝廷迁都。谢太后没有同意,下诏征诸将勤王。然而,偌大的帝国只有郢州守将张世杰、赣州知州文天祥、湖南提刑李芾数人领兵入援,余皆观望。

即便已经到了这种国破家亡的前夜,南宋小江湖里面的人仍然在搞权力倾轧。时任知枢密院事的陈宜中本来一直是依附我的,而今眼看我已失势,就想趁机把我除掉,以便他取而代之。于是他就向我的幕僚翁应龙打听我在什么地方,翁应龙回答说不知道。陈宜中猜测我已经死于乱兵之中,就算不死也难逃兵败之责,遂斗胆上疏,说应以误国之罪将我诛杀。谢太后说:“似道勤劳三朝,安忍以一朝之罪,失待大臣之礼!”遂下诏罢免了我的平章军国重事及都督诸路军马之职。

三月,我的心腹翁应龙被刺配吉阳军,随后被诛;廖莹中等人被贬逐,不久流放岭南,后自杀。同月,陈宜中如愿以偿地升任右丞相兼枢密使,几天后又兼都督诸路军马。

这艘船眼看就要灭顶了,还争抢头等舱的座位又有什么意义呢?

与此同时,伯颜大军如入无人之境,于三月中旬占领建康(今江苏南京)。眼看临安危在旦夕,朝中的文武百官纷纷作鸟兽散,朝堂一派惨淡萧然。目睹此情此景,太皇太后悲愤莫名,痛下诏书,张榜于朝堂之上:

我朝三百余年,待士大夫以礼,吾与嗣君,遭家多难,尔大小臣工,未尝有出一言以救国者。内而庶僚畔官离次,外而守令委印弃城。耳目之司既不能为吾纠击,二三执政又不能倡率群工,方且表里合谋,接踵宵遁。平时读圣贤书,自许谓何?乃于此时作此举措,生何面目对人,死亦何以见先帝?天命未改,国法尚存,其在朝文武官,并转二资,其畔官而遁者,令御史台觉察以闻,量加惩谴!

然而,朝臣们对此视若无睹,仍旧接二连三地逃遁。

四月,京湖宣抚使朱禩孙与湖北制置副使高达一同以江陵降元,随后,归、峡、郢、复、鼎、澧、辰、沅、靖、随、常德、均、房诸州,相继皆降。高达因招降有功被蒙元任命为参知政事。

七月,张世杰、孙虎臣、刘师勇率一万多艘战舰在焦山与元军展开最后的决战,结果兵败,宋军水师全军覆没。

南宋的灭亡已经为期不远了。

而这些日子我一直躲在李庭芝重兵驻守的扬州,相对而言还算安全。然而,躲得了一时,躲不过一世。随着宋军的接连失利和诸府州的相率降元,朝野对我的怨恨情绪越来越浓,终于在七月的一天集中爆发。京师的太学生、台谏、宫中侍从纷纷上疏,异口同声地要求太后将我诛杀。谢太后起先还想保我,一见舆论太盛,不得不命李庭芝将我遣回越州(今浙江绍兴)。越州守臣一听说,马上坚闭城门不让我进去。朝廷只好让我改徙婺州(今浙江金华),没想到婺州人居然到处张贴布告,坚决驱逐我。朝廷又把我改迁建宁(今福建建瓯),结果又有人上奏说:“建宁是名儒朱熹的故居,即使是刚刚懂事的三尺童子,一听说贾似道要来也会恶心呕吐,何况见到他的人?”

我闻讯后不禁苦笑。

真是悲哀啊!没想到曾经权势熏天的贾似道——连大宋天子都敬畏有加的堂堂宰相贾似道,如今居然成了过街老鼠,连一个容身之处都找不到。

一个人的前后命运为何会悬殊若此?

朝廷无计可施,最后只好把我贬谪到偏远的岭南,让我以高州团练使之职前往循州(今广东龙川)安置,同时抄没了我的所有家产。

在所有仇视我的人当中,我不知道有多少是出于对我祸国殃民的义愤,但是有一点我是很确定的,那就是其中不乏对我素怀私怨者,因为我的公田法曾经严重损害了他们的利益。

为首的人就是福王赵与芮。

他意识到报仇的机会来了,就暗中招募能在半道上把我干掉的人充任监押官。

而会稽县尉郑虎臣就在此刻当仁不让地站了出来。

郑虎臣本人就是浙中的大地主。他的父亲曾经被我贬逐,而他们家的田产也曾经因公田法而被朝廷变相没收。

所以,为了这个报仇雪恨的时刻,郑虎臣已经等待很多年了。

而今他岂能错过?

此时此刻,我很能理解人们对我的怨恨和仇视之情。

无论我早年做过多少有利于家国社稷的事情,单从我晚年的所作所为来看,也足以令世人对我恨之入骨了。

所以,当这个秋天的黄昏,当我看见郑虎臣眼中向我喷射出家仇国恨的火焰时,我知道自己马上就会焚毁在这团烈火之中。

我无话可说——只能说自己死有余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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