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秦桧 我的无间道3(第5页)
日子飞快地来到了绍兴二十年(公元1150年)的正月。
我的生命进入了某个春寒料峭的早晨。
这个早晨和其他早晨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多出了一把斩马刀。
这把刀突如其来地划破了我幸福而宁静的生活,让我满怀震惊的同时猛然醒悟——原来危险从来没有消失。
它只是蛰伏在某个角落里冷冷地窥视着我,而我毫无察觉。
我根本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向我射出一支冷箭,或扔出一把寒光闪闪的斩马刀……
那天我去上早朝,我的轿子跟往常一样行进到了望仙桥。凛冽的晨风从轿帘的空隙中吹进来,让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就在此刻,我蓦然听见一声刺耳的呼啸撕破了望仙桥上的宁静。伴随着呼啸声的,是某种利器划破空气发出的锐响。
我屏住呼吸,感觉轿子猛然一震。接着轿外便响起嘈杂的咒骂和搏斗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颤抖着掀开轿帘,看见我右前方那根粗大的轿杆已经被砍成两截,一个壮汉被卫兵们死死地按倒在地,口中兀自詈骂不止。
壮汉身边的地上,躺着一把锋利的斩马刀。
我知道你们肯定会对此扼腕不已。
八百多年来无数的人们肯定都思考过一个同样的问题——为什么斩马刀砍断的竟然是秦桧的轿杆,而不是秦桧的脖子?为什么罪大恶极的秦桧没有遭到应有的报应?
对此我只能表示遗憾。在这桩刺杀未遂事件之后,我又完好无损地多活了五年。看来老天爷并不像人们所想象的那么富有正义感。如果老天长眼,那一刀真应该劈在我的脖子上。
可惜没有。
事后我亲自审理这桩案件。经查,刺客名叫施全,是殿前司后军的一名小校。当我厉声质问他为何要杀我时,施全怒目圆睁地喊道:“举天下之人,皆欲杀虏人,汝独不肯,我故欲杀汝!”
施全随后便被磔杀于市,而我从此也变得战战兢兢。
在我生命的最后五年中,我的眼前随时晃动着一把寒光凛冽的斩马刀。所以每次出行,我必定要配备五十名卫士。
我承认我非常害怕。我害怕失去生命,害怕失去我费尽心机换来的这一切。
二十
自绍兴二十年起,我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开始不听使唤了。我发现它们就像秋冬时节的枯木一样正在一段一段地朽坏。我上朝的时候已经无法独自行走,皇帝特别准许我的两个孙子搀着我上殿,而且不用跪拜。
我感到无奈。我有能力对付现实中的各种威胁,可我没有能力对付衰老和死亡。
我更感到愤怒。我觉得自己的幸福生活刚刚开始,可它为什么一下子就到头了?
我开始发泄我的愤怒。
自绍兴二十年起,我变本加厉地制造了一桩又一桩狱案,借此获得心理平衡,同时继续攫取家族的功名富贵,并且不择手段地美化我的个人历史……
这一年春,李光的儿子李孟坚被指控私藏其父所著的私史并加以校注。我才发现原来他们焚书万卷纯粹是假象,于是奏请皇帝下诏将李孟坚编配峡州,而早已被流放的李光也永不荐拔。这年五月,秘书少监汤思退又上奏,请将我当年力主保存赵宋的事件本末交付史馆、加以编纂。六月,我儿子秦熺被加封为少保。这年岁末,右迪功郎安诚、平民汪大圭因文字狱被发配;平民惠俊、进义副尉刘允中,僧人清言因文字狱被斩。
绍兴二十一年(公元1151年),朝散郎王扬英上书推荐我儿子秦熺为宰相,我随后便任命王扬英为泰州知府。
绍兴二十二年(公元1152年),我又发起了四大狱案。获罪的是王庶的两个儿子王之奇和王之荀,以及朝臣叶三省、杨炜、袁敏求。
绍兴二十三年(公元1153年),进士黄友龙获罪,被刺字发配岭南;内侍宦官裴咏获罪,被编配琼州。
绍兴二十四年(公元1154年)年三月,我的孙子秦埙参加进士考,省试、殿试均为第一。同时我的侄子秦焞、秦焴,姻亲周夤、沈兴杰也都金榜题名。士子们一片哗然,都认为这是考官作弊。而此时的考官魏师逊、汤思退等人正在相互庆贺,说:“吾曹可以富贵矣!”
当然,如果我的孙子继儿子之后再度成为状元,那他们的富贵便是立等可取的。
我却没有料到,秦埙已经到手的状元被撸了。
是高宗赵构亲手把他撸了,然后把第三名张孝祥点为状元。
我终于意识到——我秦桧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对于一个一手遮天的权相,天子赵构或许也已忍耐很久了吧。
我回想起不久前发生的两件事。我尤其记忆犹新的,是当时天子阴郁的眼神。
有一天左右无人的时候,天子以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态对我说:“最近不知怎么回事,百官轮流入对、单独奏事的规矩好像有点儿废弛了,凡是轮到入对的人都以请假避免。朕原本想借此听一听不知道的事,可现在倒好,什么都听不着了……这件事,爱卿是否应当管管了?”我口中唯唯,抬头一看,天子的眼中阴云密布。
另一件事是关于前不久衢州的民变。当时我并没有将此事上报高宗,而是派遣殿前司将领辛立率禁军前去平定叛乱。晋安郡王马上将此事奏报高宗。天子一脸愕然地质问我。我坦然自若地说:“这是小事,不足以让圣上忧虑,一旦叛乱平定,臣自然会奏。”那一刻高宗的眼神与上一次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