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秦桧 我的无间道1(第7页)
金兵汹涌而来,神兵一触即溃,大半掉进护城河淹死。城门紧急关闭。郭京一看情形不妙,连忙说:“我必须亲自下去作法。”趁乱率余众亡命而逃。金兵顺势攻上城楼,占领宣化门。一时间城垣上的守军纷纷溃逃,金兵渐次从各个城门突入。
大宋臣民们各自迎来了他们的最终命运。统制官姚友仲死于乱兵;四壁守御使刘延庆夺门出奔,被金军追骑所杀;宦官黄经投火自尽;统制官何庆言、陈克礼、中书舍人高振拼死抵抗,连同家人一起被杀;张叔夜身负数创,率众力战……
然而败局已无法挽回。
金兵像洪水一样漫进了汴梁城……
宗翰和宗望登上汴京城楼,遥望笼罩在雨雪和战火中的大宋皇宫,相视一笑。
金人占领汴京外城后,再次抛出议和的橄榄枝。
钦宗命何栗出面谈判。在这一刻,我们这位坚定的主战派领袖、当朝首辅大臣却恐惧战栗,彷徨无措,良久不敢答应。吏部侍郎李若水破口大骂:“致国家如此,皆尔辈误事!今社稷倾危,尔辈万死何足塞责?!”何栗不得已而上马欲行。由于浑身不停颤抖,几次跨不上马鞍。左右扶着他上去,才走到朱雀门,手上的马鞭就抖落了三次。
何栗回报,钦宗闻言后决定亲往。何栗自以为不辱使命,庆幸不已,回城后呼朋引辈,设宴饮酒,终日笑逐颜开。
我们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胆小如鼠、举止乖张的何栗就是短短二十多天前大义凛然的那个抗金斗士何栗。
在如此诡谲的世事和如此善变的人心面前,我们除了唏嘘之外,是否还应有所彻悟?!
不知你们作何感想,反正我算是忽然明白了——原来所谓的忠与奸、善与恶并不如我们所想象的那样泾渭分明、针锋相对,而是经常毗邻而居、有往有来;更有甚者,它们很可能同时居住在我们的内心。什么时候挂什么面孔,既取决于我们的良知,更取决于外在的时势;进而言之,我们在什么时候成为什么人,既取决于我们的道德感,更取决于我们的利益心。
后者往往比前者更强大。
换句话说,很多时候我们没有成为恶人,并不是我们内心的恶念不够多,而是因为外在的**不够大。
当然,来自外在的不仅仅是利益和**,经常也会有危险和逼迫。
何栗显然就是一个对外界可能具有的危险和逼迫估计不足的人,所以一旦面对,他那纸糊的大忠大善形象便摧枯拉朽,原形毕露。
依此类推,我们很多时候能成为善人,也并非因为我们的善念足够强大,而是外在的逼迫暂时还过于弱小。
你们说呢?
闰十一月三十日,钦宗皇帝带着何栗等人来到金营,在金人胁迫下拟就了一份降表,并北面向金称臣。金人张开了狮子口——除割让两河之地外,还须缴纳黄金一千万锭、白银两千万锭、帛一千万匹。钦宗黯然回城时,看见伫立在风雪中等他归来的百姓,忽然掩面痛哭,失声喊道:“宰相误我父子啊!”
钦宗一边遣使赴河东河北交割土地,一边下令搜刮金银。可此时的汴京无论皇宫还是民间都早已财力枯竭。相关官员只好无所不用其极,上至皇亲国戚,下至福田院里的孤寡老人,一概不放过。百姓纷纷被逼自尽。即便如此,搜刮之数仍不及金人索要数之万一。此外,金人还索要少女一千五百人。很多少女不堪屈辱,纷纷投河自尽。人数不够,钦宗皇帝只好以自己后宫的嫔妃充抵。
赔款迟迟不能凑足,金人命钦宗再赴金营。
靖康二年(公元1127年)正月初十,钦宗赵桓进入金营。从这一天起,赵桓便从大宋的九五之尊沦为金人的阶下之囚。金人扣留钦宗后,宣布金银不足就不放人。至正月下旬,开封府费尽心机搜刮到金十六万两、银两百万两、衣缎一百万匹,仍然远远满足不了金人的要求。二月初六,金主下诏废钦、徽二宗为庶人,并强迫徽宗、太后、皇后、太子、诸王、王妃、公主、驸马等宗室之人全部进入金营。太子被掳时在车上哭喊:“百姓救我!”吏部侍郎李若水与钦宗一起被囚禁,终日骂不绝口,被裂颈断舌而死,金人叹道:“辽国之亡,死义者十数人,南朝唯李侍郎一人而已!”
大宋的帝都中,到处都是冻得跟石头一样僵硬的尸体……
这就是“靖康之耻”。
这就是刻在每一个大宋臣民心头上的至深至痛的创伤。
从那个天崩地裂的早晨开始,这一幕王朝覆灭的惨剧便紧紧缠绕在我一生的记忆中。
北宋因何而亡?
是亡于君,还是亡于臣?
是亡于战,还是亡于和?
我不知道……
当我踯躅于靖康二年冬天那些奇寒的早晨中,看见天下最繁华的这座城市转眼沦为人间地狱,我的大脑和心灵便已僵硬得无法思考。
我张开迷蒙的双眼,看见这一季的冰霜正铺满在我一生的道路上。
我知道,未来的我每走一步,都将踩到靖康二年。直到有一天我能对自己说——瞧,北宋乃是因此而亡!
可究竟要到哪一天,我才能给自己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