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霍光 是栋梁还是芒刺2(第3页)
当我做完这一切,愚蠢的刘贺居然还没意识到自己的下场,仍然对左右叫嚣说:“我那些旧臣犯了什么罪,大将军要把他们全都逮捕?!”
片刻之后,太后召见他的诏令就到了。刘贺至此才有了一丝恐惧,他说:“我有何罪,太后要召见我?”
你有何罪?我在心里冷笑,愚蠢、傲慢、荒**、嚣张、结党营私、自行其是、不守法度、不纳诤谏……如此种种,哪一条不是罪?!
这场废黜行动至此已经接近尾声,剩下来的,无非是走走过场而已。
刘贺被带到了承明殿,跪在太后面前听诏。尚书令高声宣读了我和杨敞、张安世等三十六位大臣联名弹劾昌邑王的奏章,其中备举了他的斑斑劣迹和种种罪状,最后的结论只有两个字——当废!
我说过,要让一个人当不了皇帝,理由随便找都有。
当然,他最大的那条罪状在奏章中是不能提及的——那就是他严重触犯了我的权威而又不思悔改!
宣完奏章,太后朗声下诏,就一个字——“可!”
我听见我孙女清脆的声音中仍然有一丝稚气未脱。可在此刻的大汉帝国,她的声音却象征着帝国的尊严,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威。
昌邑王刘贺的二十七日天子梦就在这一个字中彻底终结。
我让刘贺站起来,然后再跪下去,行礼接受诏令。
那一刻,我看见刘贺的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惶惑和恐惧。也只有在那一刻,我才想起,其实他还只是个孩子——就像我的外孙女、堂堂大汉帝国的皇太后也不过只是个孩子一样。
可他们稚嫩的双肩往往要撑起一个帝国赋予他们的重量,然后不知何时,又忽然会被卸掉。在命运的翻掌之间,一面是生命中的难以承受之重,另一面顷刻就是生命中的不可承受之轻。或许在你们看来,这有点残忍。可这就是现实——这就是我们所属的这个时代无所逃避的游戏规则。无论我个人如何看待它,首先我必须得遵循它。我可以在这个规则里最大限度地发挥我的个人才智和主动权。可是,我仍然溢不出规则之外。就此而言,我并不比昌邑王刘贺和我的孙女上官太后更为幸运。如果有人告诉我这个规则还将在我们身后延续达两千年之久,我可能会表示惊骇。同时也会对两千年之后的你们说一声:设计一个好的游戏规则是何等重要。因为它事关你们的幸福。
每一个人的幸福。
至于说什么才算是好的规则,很抱歉,我不知道。它可能需要你们每一个人去付诸思考,同时有所行动。一旦你们这么做了,就算没找到最好的,应该也能找到一个最不坏的。
两千年后的你们,难道不能比我们聪明一点?
那天刘贺跪地接诏的时候,我看见他的双腿在不停地战栗。然后他茫然的声音最后一次在未央宫中响起:“我听说,‘天子有诤臣七人,虽亡道不失天下!’我何以竟被废呢?!”
你说得没错。我在心里说,可就在几天前,你把那些都诤臣扔进监狱里去了,你忘了吗?
“现在太后已经下诏将你废黜,你如何还能自称‘天子’?!”我冷冷地看着他说。然后我走过去亲手解下他身上佩戴的天子玺绶,交给了太后。最后我扶着他走下大殿,来到了金马门外。群臣都跟在后面送行。刘贺向西遥拜了一下未央宫阙,说:“我愚钝,难以担当大汉社稷。”
这是我唯一一次听见刘贺说了一句明白话。
我把他送到了设在京师的原昌邑王官邸,略微沉吟之后,我向他道别:“你昌邑王的行为自绝于天,臣宁可负王,不敢负社稷!愿王自爱,臣从此不复能在你左右了。”
说完我的眼眶就湿润了。
这并不是在故作姿态。从个人角度而言,我对刘贺的怜悯多于愤恨。我说过,我们都在规则之内。所以,并不是霍光废了刘贺,而是权力的游戏规则把一个不合格的皇帝淘汰出局。
而我霍光只不过是它的执行者。执行者迟早会被换掉,可规则永在。所以,我不知道那天与刘贺告别时情不自禁流下的泪水中,是否有一丝兔死狐悲的意味?
终我一生,那几滴泪水并没有应验什么。然而,就像你们所知道的那样,在我身后,霍氏家族遭遇了一场灭顶之灾。从那场灾难往回看,谁又敢断言,我送别昌邑王的泪水中没有隐含某种惊人的玄机?
昌邑王被废后,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不约而同焕发出了迟来的勇气。
他们联名上奏,说:“历来被废黜之人,必定要流放边地,以杜绝他们干预朝政。所以,应该把昌邑王刘贺放逐到汉中的房陵县。”
众所周知,房陵地处群山之中,人烟稀少,贫瘠荒凉。贬谪到那里的人通常九死一生。可见,这帮朝臣们事先没有任事的胆量,事后却不乏落井下石的勇气。
这就是人性,没有办法。
我让太后下诏,仍然让刘贺回到昌邑,并赐给他两千户的汤沐邑。不过我撤销了他的封国,把名称改回原来的山阳郡。
我说过,我不习惯做斩草除根的事情。可是,刘贺手下的那伙人却迫使我不得不大开杀戒。他们被关进监狱后,竟然屡屡叫嚣——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这不明摆着他们早有对付我的阴谋,只是下手比我稍迟了点吗?
我愤怒了。二百多号人转眼之间便都人头落地,只有三个人被我免除了死罪。那是因为他们曾经多次劝谏过刘贺。
七
刘贺走了,帝座上空空****。我不得不再次考虑这个让人头疼的继承人问题。
那个叫刘病已的年轻人就在这时候进入了我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