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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麻进城(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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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哥儿愤怒地挣扎着,心里想,也许自己真的是傻瓜?那人的手像铁钳一样,他根本就挣不脱。而且他身上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气味,麻哥儿闻了就变得软绵绵了。奇怪的是他一旦放弃挣扎,心境就完全改变了。他对这个穿着皮夹克、领子竖起、面目模糊的人贩子产生了好感,乖乖地跟着他走了。于是那人松开了他,叹了口气说:

“人就是这样,明明是对他有好处的事,他还要故意作对。”

麻哥儿心里涌出羞愧的情绪,脸上发烧,这时他才看清,这个人是一个断臂人,一边衣袖里面是空的。可他那只独臂是多么有力啊,他身上的气味是什么气味?想着这事,麻哥儿不知不觉地挨近了他。随着一阵风将他的空袖子吹起来,麻哥儿被熏得打了个喷嚏。那气味是从那袖管里钻出来的,有点像柚子香,但浓郁得多,麻哥儿闻了之后骨头发酥,并且想起了许许多多的往事。他一边走一边捉住那空袖管,拿在手里去嗅。那人也不阻止他,只是说:

“二麻二麻,你可不要像你爹爹那样,好了伤疤忘了痛啊。你们村里那口井是怎么枯掉的,你还记得吗?”

“记得。是有人往里头扔鱼的肠子,还有猪粪,后来就枯了。”

麻哥儿说这话时,又记起了舅舅给他的玻璃珠。他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念头:那一袋玻璃珠会不会在枯井里头?这念头刚一出现,脑海里就升起一幅画面,在画面上,他和住在井边的妇人都伸着头往井底看,强烈的白光将井里头照得亮堂堂的。他猛然记起,这不是什么画面,是真的发生过的事。那天夜里,他不是同那妇人坐在她家的柚子树底下谈论过城里的事吗?后来妇人说,舅舅的玻璃珠在井里头,他们才一道去那枯井的井口探望的。唉唉,这事他怎么忘得干干净净了啊?那人说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他要麻哥儿称他为“梓叔”。

“梓叔,您的手臂是怎么断的啊?痛不痛啊?”

“不痛。是它先死了,然后我就自己将它砍掉了。它死之前,我很痛。二麻,你闻到城里的烟火味了吗?可路还远着呢,也不知我们走不走得到。”

“梓叔,您会同我一块去舅舅家吧?”

“不会。你要自己去。你舅舅有东西要交给你,他不要别人看见。”

“我怎么找得到舅舅家呢?”

“你会找得到的。你这么灵活的小孩,什么地方找不到啊。”

麻哥儿闻着那袖管,许许多多的往事在他心里拥挤着,这种感觉特别好。还有,他觉得梓叔是他的一位亲人,比爹爹还要亲。他睡一觉醒来,就遇见了梓叔,这事真有趣啊。有好些人,都是妈妈家里那边的人,城里人。井边的妇人从前大概也认得他妈妈吧。可是他记得的妈妈,一点都不像他在路上遇到的这几个城里人,他妈妈的样子同乡下人一模一样。城里会有些什么东西呢?一想到这里,麻哥儿心里就升起热烈的渴望。可又一想,梓叔到了城里就会扔下他,让他迷路啊,这太可怕了。这么亲切的梓叔,为什么要扔下他呢?

舅舅有东西要交给他!他希望是更大颗粒的、更好看的玻璃珠。舅舅要是不吞核桃该有多好,那样的话,他大概就会带他在城里玩耍了。他真的快死了吗?麻哥儿见过死人,那是他妈妈。虽然已经死了,爹爹还让她靠着一堆被子坐在**,然后叫大麻和他去同妈妈告别。麻哥儿一见妈妈那种样子就晕过去了,所以他并没有将妈妈看清楚。后来爹爹指责他“不孝”时,他感到很委屈,因为他又不是有意要晕过去的。看来他见不得死人。可他现在也许又是去见死人!想到这时,麻哥儿的情绪低落下来了。他在心里说:“舅舅,你可要挺住啊。”“当然,不会有问题的。”他听到妈妈的声音在他背后说。麻哥儿吓出了冷汗,他小心翼翼地转过身。他没有看到任何人,只有一堆枯叶旋转着冲他俩而来。麻哥儿抓住梓叔的衣服,全身发抖。

“二麻,你现在不想进城了吗?”梓叔和蔼地问道。

麻哥儿鸡啄米一般点头。

“可是你应该去!”梓叔的声音忽然威严地提高了,“你是你永年舅舅的最后希望,只有你可以将那颗核桃弄出来,这事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告诉你吧,城里凡是知道这事的人都在盼着你去!你可要像个样子才行!”

梓叔说着话就一掌将麻哥儿抓住他的衣服的手打开了。麻哥儿羞愧地低着头赶路,也不害怕了。梓叔说得对,他是他舅舅,还送过他那么好看的玻璃珠,他怎么能不去救他。话虽这么说,可是他还是怕死人啊。现在怕也得去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太阳快升到头顶了,宽阔的水泥路上还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梓叔,您身上有柚子的香味。”麻哥儿讨好地说。

“是这样。所以大家都愿意听我的话嘛。”梓叔自豪地说,“原来我也不是这样,断了这条臂之后就变成这样了。这事有多么奇怪。”

梓叔甩了几下那只空袖,若隐若现地,一只小鸟从袖子里飞出,好像是橘红色,又好像是蓝色,麻哥儿看呆了。梓叔问他看见了什么,他说是鸟,梓叔就干笑了一声说:“这里头什么东西没有啊。”麻哥儿暗想,他应该是说他身体里头什么东西都变得出来吧。麻哥儿再抬头时,赫然发现梓叔变成了一团耀眼的光挡在他前面,弄得他都没法睁眼了。麻哥儿想避开,可是无论他怎么躲,那光总是在他前面。发光物是圆形的,就像一个太阳落到了地上一样,麻哥儿只要看它一眼就变成了盲视,好久恢复不过来。麻哥儿转过身,背对它向马路旁边跑去,他跑离了马路一段路才敢回头。那团光不见了,它究竟是不是梓叔呢?现在他还要不要上马路呢?如果不上马路,显然是更加无法进城了。可是麻哥儿又怕那个发光物,他不知怎么相信,要是再多看那东西几眼,自己就会变成盲人。那不是一般的光,那种光比太阳还要厉害得多!

麻哥儿在乱草里坐下来,他打不定主意。梓叔显然是认识他舅舅的,要不他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可进城的大马路上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呢?这种怪事叫人怎么能相信?梓叔还说过,正因为这条路上没人,才正好是通往城里舅舅家的路。但麻哥儿想不通他说的这种事。他胡思乱想之际,忽然感到屁股下面的草地在动,于是跳了起来。啊,是那只龟!龟一动不动地抬着脖子。麻哥儿忍不住蹲下来抚摸它。龟给他带来了希望,他感到自己的行动有了目标。麻哥儿将龟放进干粮袋里,背着它上了马路。他想,这一定是龟的愿望,它不是乖乖地待在干粮袋里头了吗?

麻哥儿的第二夜是在乱草丛里度过的——他同龟在一起。他睡到半夜时分时,朦胧中听到梓叔在对他说话,说些什么听不清。后来梓叔又将永年舅舅拖来了。永年舅舅居然是一尊石像。麻哥儿站起来,梓叔让他对着石像的耳朵说话。麻哥儿说了几句,梓叔就批评他,说他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麻哥儿就用力喊,还拍打石像硬邦邦的肩头,将手都打疼了。梓叔还是说他没有尽心尽力。“你还不如那只龟。”他郁闷地说。

麻哥儿弯下腰,将龟从干粮袋里放出来。不料梓叔一看见龟就慌了,他口里咕噜着什么,拖着石像就到马路上去了。麻哥儿这才注意到,石像脚下有轮子,可以拖着到处走。他为什么要说它是永年舅舅呢?麻哥儿看着远方的那两个背影,有种很熟悉的感觉。这是两个熟得不能再熟的人啊,可他就是叫不出他们的真实名字。低头一看,龟自己又爬进干粮袋里去了。这只龟真乖啊。

“我将那些珠子埋在山里了。我本来要给你,可你妈不让,她还说,埋在那里也等于是给了你。她是这样说的:‘你还怕他找不到啊!二麻这小子最鬼了!’二麻,你可要快点来啊,你哥哥已经来过了,他帮不了我。我就等着你来。”

麻哥儿朝上看,看见那人影像一座通天塔,很可怕,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他舅舅分明是一个矮小的驼背男子,这个其高无比的人怎么会发出舅舅的声音的呢?麻哥儿将脸贴着草地,不去看那人。那人居然蹲下来,凑到他耳边又说话了。他的话麻哥儿已经听不清了,啊,他还用手去掏干粮袋里的乌龟呢。乌龟一伸脖子,在他手掌上咬了一口。他发出一声呻吟,将乌龟摔在地上。麻哥儿在心里对自己说:“快睡着吧,睡着了就没事了。”他闭着眼不敢动,担心着这个人会不会像摔乌龟一样摔他。这是一个巨人啊。

后来那人就上了马路,麻哥儿看见他像一座塔一样向前移动。舅舅的声音顺风传来:“二麻,你要守信用啊。”

天亮之前他睡得很好,因为老乌龟爬到了他怀里。他搂着它,回想起他和它一块儿度过的那些沉默的时光。在梦里,麻哥儿成了一个老头儿,他守着一水塘的野鱼,他坐的土墩边长着很多鱼腥草,阳光照在水浮莲上,给他一种眼花缭乱的感觉。在最后一个怪梦里,一条满嘴胡须的鱼用两只脚爬上岸,对他说:“你可不要醒不来了啊。”鱼的声音也是和永年舅舅一模一样。

他再次上路时,就有了种听天由命的态度。反正就是这条路,他不走到底,走到城里去,还有什么其他办法?他现在也不愿回家了,谁知道往回走是不是回家?早上他爬到一棵树上观察过了,周围全是陌生的景色,根本就不知道家在哪个方向。再说要是现在回到家里,爹爹会如何看待他的行为?想到爹爹的那种目光,麻哥儿觉得还不如死了的好。麻哥儿自己断了自己的后路。

当第一辆独轮车出现的时候,麻哥儿脚上已经打起了血泡。他蓬头垢面,身上很臭,他的干粮已经吃完了。最近这两天,其中一天在草丛里捡到一窝鸟蛋,狼吞虎咽生吃了,昨天则仅仅吃了一些植物块根。推独轮车的妇女细眉细眼,面色很白,手和脚却很粗大,麻哥儿觉得她有点像自己的母亲。她车上筐里的东西用布罩着,也许里头是些小动物。麻哥儿看到那块粗布不断地被拱起来。车子擦着麻哥儿的身体过去了,那女人是故意擦着他的,可是她既不抬眼看他,也不减慢速度。麻哥儿待她过去之后,猛地一转身,他看到了筐子里有一个赤身**的婴儿!婴儿被绳子松松地缚着,在筐子里一跳一跳的,脸上和脖子上还有血迹。女人有所觉察,也转过身来面对麻哥儿,说:

麻哥儿又一转身,果然看到又有好几辆独轮车过来了,都是驮着婴儿,连布都没盖呢。推车的女人们都有点面熟,像母亲这边的亲戚。其中一名妇女笑嘻嘻地对他说:“你长这么大了啊,当年还是我将你驮到村里去的呢。”她缺了一颗门牙,她筐里头的婴儿一动也不动,也许已经死了。“你要是不靠近我,我还真认不出你了。你怎么成了独眼了啊?”她又说。麻哥儿伸手一摸,果然,自己的左眼已经没有了,是什么时候没有的呢?麻哥儿心里有点乱,因为稀里糊涂地就没了一只眼,自己竟没有觉察,怎么会这样?

他站着没动的这会儿,好几个人走过去了。却原来她们是很长的队伍,车轮仿佛在咿呀咿呀地哭,路人如果听到,都会禁不住伤心。麻哥儿想起自己失去的眼睛,也开始伤心。他一边走,那只独眼一边不住地淌出眼泪来。当他想起母亲时,心里就升起了怨恨。他觉得母亲这边亲戚太多了,也太强大了。可是他自己,不正是去投奔母亲的亲戚吗?刚才那女人说他已经变得认不出了,莫非他真的变成另外一个人了?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朝她们喊:

“我是二麻!”

推车的女人吃惊地望他一眼,全都嘿嘿地笑起来了。他听见她们好像在说他真调皮,真不听大人的话。麻哥儿这样喊了之后,心里就舒服多了。他闻到自己身上酸臭的味儿,这味儿让他有几分安心。他用袖子擦干眼泪,心里平静下来了。

“我是二麻!我是二麻!”他又喊了两句。

女人们都朝他赞许地点头,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还有一个人经过他身边时对他说:“永年家的外甥啊,你看看这个娃娃是不是你的弟弟?”

月光下,那两岁左右的小孩正躺在筐里吸吮自己的大拇指。麻哥儿弯下腰去看他时,他就闹腾起来,将竹编的筐也弄翻了,他自己从那里头被倒了出来。女人一边将赤条条的小孩捡进筐里,一边埋怨麻哥儿:“你看你,你看你……你把你弟弟弄痛了。”麻哥儿就说:“他不是我弟弟啊。”由于他们挡了路,后面的独轮车也不绕过去,就那么停下来了。有几个女人还放下车子围拢来看。

“真是永年家的啊,长得一模一样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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